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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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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漠。”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下次不用抖,你亲我,不管多少次,我都觉得好。”

陈漠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看着伊莎贝拉,想说点什么回应,可是她的词汇库在这种时刻永远处于宕机状态。

她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推开门走了出去,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就顿住了。

楼梯口的铁管扶手上靠了一个人。

TJ。

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拇指漫不经心地划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肩膀歪着,背脊靠在扶手上,姿势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等外卖。深绿色的连帽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和手腕上一根黑色的运动手环。浅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发尾翘得乱七八糟,不知道是没梳还是故意抓成这样的。

陈漠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绕过她往楼梯走。

“Chen,”身后响起一道懒洋洋的腔调,“急着去哪?”

陈漠置若罔闻,继续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我知道你跟伊莎贝拉在美术教室里干什么。”TJ跟了上来,“门没关严。我站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

陈漠停住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自然光照得棱角分明。

“你偷听?”

“不算偷听。”TJ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副楼二楼就这么大。你们俩动静也不小。校服裙的扣子都崩飞了吧。”

陈漠转过身,往上走了一级台阶,站在TJ对面。她比TJ高几厘米,垂眼看她的角度刚好能让右眉骨上的旧疤在最显眼的位置上亮着。

“你有事?”

“有。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跟你说几句实话。反正你这种人应该也习惯了听实话。”

“你这种人,”陈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哪种人。”

“非得让我一条一条数吗?”TJ扳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陈漠听,“你爸在中餐外卖店颠勺,手上的烫伤比你的拳茧还厚;你妈在洗衣店叠衣服,周末还要给几个华人老太太刷马桶。低收入,非法移民,一家三口挤在第六街区那栋连门廊栏杆都断了没人修的老破房子里。你是不是觉得靠你那两千块拳赛奖金就能把债还清?就能让你爸不用再一周站六天?就能让你妈不用再给人擦地?”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陈漠反驳。但陈漠没有,陈漠就那么靠在楼梯扶手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始终维持着一种教人捉摸不透的寡淡,唾骂照单全收,不肯回弹分毫。

“再说人种。你是华人,她家是拉美裔。你觉得这不重要?第六街区的拉美裔孩子从小就知道,将来要跟他们结婚的是自己人。罗莎为什么把迭戈从圣何塞叫回来,你不知道?因为迭戈是拉美裔,父母认识二十年,知根知底。你是什么?你是隔壁那个连英语都带唐人街味的华人女生。你以为罗莎给你盛炖牛肉就是接受你了?罗莎对谁都是那样,那是她的教养,不是你的特权。”

“再说你的未来。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一眼望得到头的黑暗。红蚁现在护着你,丁哥觉得你是块料,颂蓬觉得你能打,可那些老拳师哪个有好下场?再过二十年,你还是在第六街区,混帮派,打黑拳,身上多几道疤,钱包里比现在多几张钞票,其余的一切都和现在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地下拳场那些老拳手最后都变成什么了?在街角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酒,喝得烂醉,跟路过的人吹嘘自己当年赢过谁。再过十年,那就是你。”

“你这种人,没有未来。”

“但是伊莎贝拉不一样。”

TJ在说到伊莎贝拉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说不出是软了还是硬了,松开交叠的手臂,拇指往后指了指美术教室的方向,动作很随意。

“伊莎贝拉·洛佩兹,洛根市公立高中十二年级最优秀的学生之一。GPA全校前十,AP艺术课连续两年满分,学校的壁画全是她的。她不是那种靠社区关系混进大学的人,她是洛根市大学艺术系招生组提前半年就在邮件里点名要的人。她将来会去东海岸,或者去墨西哥城,或者去欧洲,去那些能让她修复十八世纪圣徒和天使的地方。她会遇到更好的女生,比你成熟,比你聪明,比你有资源,和她聊的是迭戈·里维拉的色彩理论和欧洲教堂的壁画修复工艺。不是你现在跟她聊的这些,聊哪个帮派抢了谁的地盘,聊哪场拳赛KO了谁,聊明天丁哥要送什么货赚多少钱。”

“等她在那个窗户朝北的画室里画完第一幅参展作品的时候,等她的名字被印在艺术系毕业展的展板上的时候,你觉得她回想起你,她会觉得这是什么?青春期的叛逆?第六街区的猎奇经历?还是她跟她那些艺术家朋友们聊到高中时的笑料?你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现在说喜欢你,是因为你救过她,因为你在停车场挡在所有人面前让她觉得有安全感。那叫英雄情结,那叫吊桥效应,那不叫爱。等新鲜劲过了,她上了大学,认识了更多人,她会清醒过来的。你心里很清楚。”

这番话不算长,但实际上信息量很足。口气听起来像是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不甘和愤怒都倒了出来,虽然字面意思大多集中在伊莎贝拉的前途和陈漠的配不上,可每一句都长得像在问:为什么选你?为什么不是我?总得有个理由。总得有个说得通的理由。而陈漠你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句话能回她这个问题。

陈漠靠在铁管扶手上,后腰抵着铁杆,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听完了。她从第一句听到最后一句,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你说得对。”

“你刚才说的那些,没错,都是事实。”陈漠接着说,“我爸手上的烫伤,我妈鬓角的白发,第六街区的房子。人种,未来,配不配。你说得全对。还有你没说到的,我可以帮你补充。我是红蚁送外卖的,我手上缠的绷带下面全是疤,我今天早上刚从别人的床上醒过来。你说伊莎贝拉的未来是光明的,她会遇到更好的人。没错,她是伊莎贝拉·洛佩兹,她当然会遇到更好的人。”

她往前走了半步。现在她和TJ之间不到一步,TJ脸上那种“等着看你哑口无言”的笃定被她这一个点头敲出了一道裂纹。

“可你说漏了一点。”

“什么?”

“她喜欢我。”陈漠歪头看着TJ,在笑。

“你说了那么多,说她的艺术、她的大学、她的画室、她将来会遇到的所有那些比我好的人。但你绕来绕去,绕不开一个事实。她不喜欢迭戈,不喜欢圣何塞那边任何一个拉美裔好人家的小孩,不喜欢你。她喜欢我,喜欢我这个没有未来的人。”

“你呢?你比她更优秀?她的美术作业分数比你高,她的GPA在你前面,她的未来比你远,那是她的优秀,不是你的。你把她的优秀打包成你的筹码,拿过来对我说,你不配。听起来像是在告诉我我不配,可每一句都在问为什么不是我。”

“你说我流氓也好,混混也好,变态也好,我承认。你第一天知道吗?我就是这种人。拿不拿枪我都危险,上不上场我都是隐患。可是伊莎贝拉选择了这种人,而你连这种人都争不过,你这样都赢不了。”

TJ的肩膀绷紧了,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关节捏得发白,“我不是在跟你争什么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伊莎贝拉是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人,我不想看着她做出让她将来后悔的决定。而你,你就是她做的最差的那个决定。”

她扔下这句话,快步下了楼梯。

脚步声又重又急,铁管扶手被她甩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空响,在空荡荡的副楼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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