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洛根市公立高中只上半天课。
上午最后一节是十二年级的历史课,丹尼尔斯先生在讲冷战结束后的东欧剧变。
伊莎贝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着,笔在纸上断断续续地记了几行,不过更多时候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上,脑子里转着今晚派对的安排,安娜说八点开始,卡门让她七点半先去她家换衣服,罗莎莉亚在群聊里发了十几条消息讨论穿什么鞋子不会被啤酒洒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在震动。
十二年级的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走廊里充满了欢呼声,有人把课本扔进储物柜里大喊着“SAT见鬼去吧”,有人在约今晚在谁家先预喝一轮。
伊莎贝拉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手机从早上就一直在震动,群聊消息已经刷到了99+。
她点开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退出群聊,点进了另一个聊天窗口。
陈漠的对话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漠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发的:训练完去找你。
她早上起来就在想怎么回。她想告诉陈漠今晚的计划,安娜让她七点半到卡门家,派对八点开始,她说好了不喝酒、不上二楼、每二十分钟发一次定位。但她打了三行字又删掉了,因为她知道陈漠会说什么,她会说“好”,然后就不再回消息,然后在派对上突然出现,站在角落里端着可乐,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顺便过来看看”的表情,整晚盯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说实话,她不想让陈漠来。
今晚的派对是个火药桶。橄榄球队上周的市冠军头条被她抢了,那帮人嘴上不说,私底下在群聊里骂得很难听。如果陈漠出现,所有潜在的冲突都会被点燃。她不希望陈漠因为她的社交关系再打一场架,再挨一次骂,再被人用手机怼着脸拍视频传到油管上去。
而且,她也想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和朋友们的夜晚。十八岁了,高中毕业前最后一次派对,她想跟安娜她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聊天,想在有人放慢歌的时候拉着卡门的手跳舞。
她喜欢陈漠。但她不希望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陈漠。
中午十二点十分。
街口的便利店门口,老板娘正蹲在冰柜旁边补货,看到她路过,站起来擦了擦手,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说是今天早上陈漠训练前放在这里的,让她转交。
伊莎贝拉接过来,信封是修车厂办公桌上随手拿的那种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几张折好的钞票,加起来大概两百块,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陈漠的,铅笔写的,笔锋很重,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往下压的习惯性力道:
“派对玩得开心。买点好的。”
钞票和字条塞回信封里,伊莎贝拉拐了个弯,往修车厂的方向走。
修车厂的铁皮卷帘门半开着。门口能听见里面人声嘈杂。空气里飘着一股糖醋排骨和宫保鸡丁的味道,还有烤鸭的焦香。
颂蓬趿拉着人字拖站在门口抽烟,看到她走过来,叼着烟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来找她?她在里面。”
“我不是来找她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伊莎贝拉塞进颂蓬手里,“这个给她。跟她说今晚派对结束之后我给她发消息。”
颂蓬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掂了掂,揣进裤兜里。
“不进来坐坐?”
“不了。我还有事。”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颂蓬,“你今晚别让她喝酒。”
颂蓬点了下头。
伊莎贝拉沿着第六街区的人行道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卡门在群聊里发的消息:今晚穿那条红裙子!配上你那对新的串珠耳环!我要给你拍一百张照片!
她站在栅栏门前,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打出一个词:好。
修车厂里,折叠桌被从储藏室拖出来支在训练垫旁边,桌上铺了一张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满了丁哥从中餐馆打包来的外卖。糖醋排骨、宫保鸡丁、鱼香茄子、干煸四季豆、几只烤鸭,还有两盒春卷和一大份蛋花汤。啤酒是整箱搬来的,阿光蹲在冰柜旁边一瓶一瓶地往外掏,冰镇过的罐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围在桌边的人不少。
颂蓬坐在桌子一头,人字拖翘在折叠椅的横杠上;阿光占了他旁边的位置,已经开始动筷子了;丁哥坐在正中间,夹着一根烟,袖子卷到手肘,正跟旁边的人说最近一批货的事。
再往那边是小胖、周彦,几个平时跟着丁哥跑腿的半大孩子,还有两个陈漠叫不出名字的红蚁成员,一男一女,女的染了一头红发,男的脖子上纹着一只跟他自己体型完全不符的瘦蚂蚁。
大家都挤在桌前,筷子碰盘子,啤酒罐碰啤酒罐,有人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引发了一阵敷衍不失礼貌的哄笑。
陈漠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修车厂的水泥柱,筷子拿在手里,面前的纸盘子里搁了两块糖醋排骨和一小坨米饭,饭已经凉了,她只扒了两口。
她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WhatsApp聊天界面,伊莎贝拉的头像,Biscuit吐舌头的大头照,旁边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她早上发出去的那条。没有蓝勾。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回。屏幕又扣回去。
排骨放回盘子里,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桌上的烤鸭和春卷,落在修车厂铁皮卷帘门外面那一小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上,定格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