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没人。”陈漠咽了咽口水,声音还没完全恢复,“我刚才在楼梯口看了,副楼二楼连保安都不上来。”
“那也不行!你下午还要上课,我也要上课,我们不能在美术教室里……”伊莎贝拉说到这里顿住了,伸出手压住陈漠的外套领口,往中间拢了拢,“总之不能。你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深呼吸。颂蓬的呼吸法,三秒吸气五秒呼气,快点。”
“……你用颂蓬的呼吸法来对付这种事?”陈漠闷哼了一声,她其实也知道该停了,理智在脑子里拽着她的神经,再不停,下午法利小姐给她发消息就不是说你今天来了我很高兴,而是你为什么被保安从副楼里请出去了。
“管用就行,快点做。”
听到这句话,陈漠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她张了张嘴,想顶回去,可对上伊莎贝拉那双不咸不淡看着她的眼睛,话又堵在嗓子眼里……偏偏是自己女朋友,吵也没法真吵,凶也没法真凶。不乐意归不乐意,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三秒吸,五秒呼。三秒吸,五秒呼。
反复几次后。
伊莎贝拉也没闲着,用极快的速度整理好被扯歪的校服,理了理被揉乱的碎发,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裙摆的位置,全部整理完之后她抬起头,梨涡在嘴角浮出来。
“你刚才摸我屁股的时候……”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用了很大的力气,你知道吗。”
“你屁股很软。手感比我想的好。”
“你……你这个人,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稍微修饰一下?”
“我说了很好。”
“你说的是手感比你想的好,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评测沙袋。”
“沙袋是硬的。你是软的。不一样。”陈漠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发现跟一个能用胫骨硬度和扫踢角度来分析感情问题的人辩论措辞纯粹是浪费时间。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走到窗口,推开半扇窗户给屋里换换气。
陈漠靠在墙边看着她,眼底暗涌褪去大半,嘴角残留着一点难得在她脸上出现的餍足。
伊莎贝拉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陈漠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恢复到了平时闲聊的语调:“陈漠,这周六晚上学校橄榄球派对,你知道吧?”
“马库斯中午说过了。”
“我得去。”
今天是8月12号。离SAT考试只剩十一天。十二年级的人心知肚明,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去考场了,有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有些人就算见了也不会再打招呼。这是毕业前最后一场放纵,不搞到最乱不会收场。
伊莎贝拉是十二年级的。她那些朋友一定会拉她去。
陈漠咬了咬牙。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左边那个声音说,跟她去,那种地方喝高了什么都可能发生,万一有人找她麻烦,万一有人趁乱对她动手动脚,万一她被人堵在角落里脱不了身。右边那个声音说,她十八岁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你不认识那些打橄榄球的,你去了只会让她尴尬,再说你刚抢了他们的头条,你往那里一站,整场派对的气氛都会变。
左边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上次在便利店,TJ堵她的时候你在。上次在生日宴,迭戈送戒指的时候你在。这次你不在,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右边那个声音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不能每次都跟着她,她需要有自己的人际关系。
“你知道派对是什么样的。”
伊莎贝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见陈漠靠在墙上,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的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墙根,低着头,睫毛垂在下眼睑上,手指在掌心里反复按压着同一个位置。
“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十二年级的在想什么。毕业前最后一场暑假派对,橄榄球队的、啦啦队的、还有那些跟风的,酒精、大麻、楼上楼下到处都是人。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伊莎贝拉靠在窗台边上,手指拨弄着窗台上玻璃罐里一支干硬的旧画笔,睫毛垂下来,“去年感恩节前的那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安娜被人灌酒,我跟另一个女生把她架回去的。”
“那你应该比我清楚。不是普通的派对。马库斯跟我说过,你们年级有人在Snapchat上发过,二楼卧室门锁着,敲门不开。楼下客厅有人起哄,楼上有人吐在马桶里没人管。你说那次你走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有一对在……”
伊莎贝拉替她说了:“在沙发上做。我看到了。安娜吐完我扶她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沙发上有两个人,毯子盖着,旁边的啤酒瓶倒在地上没人捡。”她顿了顿,“所以我知道那是什么场合。”
“那你还去?”
画笔放回玻璃罐里,伊莎贝拉转过身来看着陈漠,眼里的神色是认真的,“因为不是我想去,是我得去。”
她把这句话掰开了,用陈漠能理解的方式重新讲了一遍。
“安娜、卡门、罗莎莉亚,她们从九年级开始就是我朋友。你记得上个月我在厕所被人堵的事吗?就是她们帮我去找老师的。安娜那天跑了大半个学校,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冲进教务处。卡门在那个红头发女生往我书包上泼可乐的时候,用身体挡住了我。在停车场那件事之前,她们就已经在帮我了。”
“这次橄榄球派对是安娜的男朋友牵头搞的。十二年级的,再过几天就要各奔东西。他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说想让我别缺席。卡门也说,大家最后一次凑这么齐了,以后想再见一面都难。她们每个人都给我发了消息。伊莎贝拉你一定要来,伊莎贝拉你是我们这群人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等你去了洛根市大学我们就见不到你了,伊莎贝拉你别不给面子。”
“你说得对,”陈漠说,语气没有起伏,“她们帮过你。你应该去。”
“但是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伊莎贝拉从窗台边走过来,校服裙摆蹭过画架的边角,在陈漠面前停住,抬眼看她,“你说你应该去的时候,语气跟你以前说安德烈斯的人跑了一模一样。就是那种明明很在意,偏偏要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语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不高兴的点在哪里?”
陈漠别开脸,目光移到黑板上那个立方体透视图上,“我不认识那些打橄榄球的。我也不认识安娜的男朋友,不认识卡门,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人。这是你的圈子,你的朋友,你的十二年级告别会。我去了站在那里就是格格不入,每个人都知道我是谁,因为昨晚那个视频。你不知道,从今早进校门到刚才在食堂,一路上多少人举着手机对着我的脸。”
“而且我才刚刚抢了他们的风头。你看校报,橄榄球队上周拿市冠军本来是头条,今天早上换成我了。安德鲁在食堂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气,你在食堂跟他们坐在一起,你有没有看到那些打橄榄球的是怎么看我的?我去派对,就是自己往火药桶里跳。”
“所以你不是不想我去,是你想跟我一起去,但又觉得你去不合适。”伊莎贝拉总结得精准冷静,直接绕过所有弯弯绕绕,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