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饭菜又贵又难吃,孟慧丽点的几个菜都没怎么动,勉强吃了一点填肚子。
往来人多,室内的空气有些浑浊,喧嚷的声响不断。
孟慧丽坐在孟轻对面,看着安静地吃饭的孟轻,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天晚上她受到赵姜云发来的消息时,除了兴奋欣喜以外,便是惊诧疑惑。
孟慧丽也不明白赵姜云为什么要那么急着让自己把孟轻带走,明明她们的感情很好,好到一开始孟慧丽甚至担心孟轻不愿意认自己这个妈妈。
可今早听到的那三言两语……
恐怕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包括后来孟轻失魂落魄地跟着自己离开,她的行李都是赵姜云帮忙收拾的,而孟轻本人却好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下面,成了只会眨眼的娃娃。
说实话,孟慧丽有些担心。
奈何母女间的感情还没有培养起来,孟慧丽也不方便问,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吃饱了吗?”孟慧丽轻声问。
孟轻搁下筷子,点头。
孟慧丽:“那我们走吧。”
“嗯。”
轿车再次出发,车里放着播客,被采访者是最近在网上爆火的华大教授,嗓音温柔悦耳,令人不自觉就被抚平了翻涌的心绪。
高速公路两侧的风景化作一条条色彩浓烈的色带,飞快地向身后划去,连带着熟悉的一切。
孟慧丽的轿车里气味很清新,有些像柚子的清香,很高级的香薰气息,放着坐垫的副驾驶座位柔软,手边的车门边放着配料表干净的饮料。
从贫困的林家村逃出来,被县上做寿材的女人收留,最后在高考后被亲生母亲找到,阶级跃升成为中产家庭的独生女。
无论换成任何人,拿到这样的人生剧本后,大约都会喜不自胜。
烈阳穿过车窗,晒得搁在腿上的手臂热得发痒,孟轻盯着车窗外渐渐消失的群山,阖上了酸涩的眼睛。
大约晚上八点左右,终于到了齐州的家。
轿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孟慧丽兴奋地拉着孟轻的手,另一手拖着她的行李箱回家。
忙活着把她的行李箱拉进客卧,卧室灯光亮起后,映入眼眸的是一间堪称公主房的卧室,墙面是温暖的淡粉,还挂着一个小女孩的艺术照。
和现在的孟轻几乎是一比一等比例放大,脸颊还有圆润的婴儿肥,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笑得灿烂可爱。
孟轻恍然地看着眼前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从心底钻出来,这一路上解离一般的状态才在此刻缓和了,她眼神缓慢地扫过卧室的一切。
“小轻。”站在一旁的孟慧丽有些局促,更多的是喜悦,眼底盈着水光,笑容浅浅,“欢迎回家。”
“回家……”
孟轻笑了一声,她嘴角扬着,可眉眼却满是悲伤地望向孟慧丽。
“嗯,回家。”孟慧丽看着她,试探性的向前,慢慢将瘦削的少女搂进怀里。
那年走丢的女儿身高还不过她腰间,如今再见面,却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
想起孟轻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孟慧丽心痛难以自抑,嗓音哽咽道:“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妈妈不会再弄丢你了。”
少女愣怔在原地,眨了眨眼,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一般往下滚落,她反抱住孟慧丽,无声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得到一个家的代价,难道是失去她和赵姜云的家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啊……”孟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悲伤骤然爆发。
孟慧丽也有一瞬茫然,但动作自然地搂着女儿安慰,她不知道女儿这一路上的异常表现具体是因为什么,只当是她舍不得赵姜云。
毕竟是相处了那么久的姐姐,感情大概和亲姐妹没有差别了。
孟慧丽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抽条期的少女瘦弱得像是一条柳条。
“小轻不难过,你回家了不代表就和汀水县的家人们没关系了,平时还是可以联系,放假了再去看一看她们,我陪你一起去。”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孟轻却完全听不进去她的话,嗓音破碎得像是将心血都呕出一般。
“怎么会回不去,回得去的。”孟慧丽安慰了她许久,感受到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后,才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站直,心疼地拭去她脸上的泪。
温声道:“一会儿去给你姜云姐姐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们到家了,别让她担心。”
现在的孟轻状态明显不对,哭过一场后,整个人好似又陷入了一种与世界隔离开一般的状态。
红肿着眼睛看着孟慧丽,孟慧丽摩挲着她的手臂,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可孟轻就像是一块无法被唤醒的石雕一样,满眼只剩空洞。
孟慧丽实在是没办法了,吸了吸有些酸涩的鼻腔,强颜欢笑道:“对不起啊小轻,是不是妈妈太着急了,你对我都还不熟悉,我就急着把你接回来了。”
“如果小轻想要回去的话,妈妈明天就送你回去好不好?”孟慧丽说着说着,声音也有些抖了,泪珠颤颤巍巍地缩在那双疲惫的眼里。
“小轻不要难过,妈妈看着心疼。”
下一瞬,她强忍的眼泪狼狈地落下来,孟慧丽动作仓惶地反手擦掉,吸了吸鼻子,笑了下。
“妈妈想让小轻开心一点,接你来齐州如果让你为难的话,妈妈尊重你的想法。”
女人的一滴泪好像滴在了孟轻的心头,她痛苦地蹙紧了眉宇,一颗心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疼得她连呼吸都在颤抖。
“……对不起。”孟轻带着鼻音道歉,“是我太任性了。”
孟慧丽连忙道:“不用和妈妈道歉,在我这里你可以任性。”
孟轻牵了牵唇角:“我不回去,我只是第一次离开汀水县,我……有点害怕,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
“嗯。”孟轻低声道,“妈妈,我有点累了。”
“那你快进房间休息吧。”孟慧丽听见她的称呼,笑意漫上双眼,“有什么不适应或者想要什么,一定要和妈妈说。”
“好,妈妈晚安。”
孟轻迅速收拾好情绪,拉着行李箱,等孟慧丽走后关上门。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走了几步就觉得喘不上气,一阵头晕目眩,缓缓蹲下身。
缓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姜云的电话。
“嘟……嘟……嘟……”
三声后,电话被接通,然而那边的人却没说话。
“赵姜云。”孟轻等了一会儿,才低低道,“你现在连说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吗?我现在到齐州了,按你想的那样回家了,甩开我你是不是很开心?”
“其实你早就想把我甩开了对不对,以前对我的好都是假的,你就是无聊了,所以故意耍我玩。看我被你随便的举动耍得团团转,你会觉得我很可笑吗?是不是我太好糊弄,所以你才腻了?”
“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孟轻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在质问,却因为声线的颤抖失去了威慑力,听起来像是被丢弃的小狗在摇尾乞怜,从手机传出时,失去了视觉的感受,就连每句字尾强压下去的哭腔都那样明显。
街边的风吹得树叶簌簌,赵姜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整日的炎日晒得水泥地在夜间仍有些余温。
手里的手机渐渐烫起来,通话对面的少女好像才发泄够了,安静下来。
手机的收音时收不到更细微的声音的,可赵姜云却好像听见了孟轻轻浅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身边一样。
“赵姜云,你真残忍。”孟轻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说完这句就挂断了通话。
赵姜云还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很久,然后才放下发酸的胳膊,仰起头,路灯的光线落在眼底,碎光跃动。
她在外面待了许久,待到地面变得冰凉,吹在身上的风也夹带上了夜间凉意后,才起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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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州与汀水县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初来的几天,孟慧丽带着孟轻到处走走逛逛,带她散心,顺便熟悉熟悉往后要生活的地方。
知道孟轻对齐州师范大学感兴趣,身为学校的老师,孟慧丽带着孟轻在学校里饭后散步。
大学里有条路两侧种满了梧桐树,名字也直接,就叫梧桐街。
最近正是大学生期末月,路上的学生们行色匆匆,孟轻缓步跟在孟慧丽身侧,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坐一会儿吧。”
恰巧走到湖边,孟慧丽拉着孟轻在湖边长椅坐下,正好有几只黑天鹅从前面游过,孟慧丽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唇角。
学校没白养这群鹅。
“小轻,过段时间就要报志愿了,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专业或者学校吗?以后想做什么?”
孟轻回神,眨了眨眼,“还没想。”
“没事,还有很长时间呢,也不用这么着急想。”孟慧丽笑了笑,忽而道,“我昨天还和姜云发消息,她很关心你的现状,这几天你们没有打电话吗?”
孟轻的脸色在刹那间沉下,她扯了扯唇角,没应话。
那天晚上孟轻给赵姜云打了电话,乱七八糟说了一大通,赵姜云一个字也没有回应,给她发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一点水花。
赵姜云怎么可能打电话给孟慧丽,她恨不得赶紧把自己甩开才是,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孟慧丽随口说一说的。
阳光落在少女略显阴郁的眉眼,孟慧丽看着心焦,想帮她却不得法。
心底其实有一个隐隐的念头——孟轻现在这样肯定和赵姜云脱不了干系。
可这几天她给赵姜云发消息聊天,愣是什么信息都没从赵姜云那里获取。
一排鸭子吵吵闹闹地从旁边游过去,孟慧丽不满地啧了一声,身侧人突然站起来,落下一片阴影。
孟慧丽一愣,抬头看她。
“我想好了。”孟轻嗓音轻轻,“我以后要做什么。”
“什么?”
孟轻:“和妈妈一样做老师怎么样?”
孟慧丽眼前一亮,“可以啊,想当大学老师的话……”
孟慧丽从大学专业开始介绍起,讲到了考研考博,孟轻相信只要自己需要,孟慧丽绝对有能力为自己的未来铺出一片坦途。
如果是赵姜云的话,大概率不会为自己去铺设计划,只会安静地站在自己身边,告诉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无端的,孟轻又想到赵姜云,明明已经被她抛弃了,却好像脖子上还有块无形的吊牌上刻着她的名字,时时刻刻提醒着孟轻她的存在。
孟轻抿了抿唇瓣,压抑下心头难以控制的酸涩,她撇了撇唇角。
既然当初选择收留她,为什么现在又要抛弃她。
刚高考完,就马不停蹄地找到了孟慧丽,一刻也等不得地让孟慧丽带她走。
孟轻越想越陷进去,忍不住哂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