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后的微雨拖曳着长尾巴,盘桓在汀水县,连呼吸的空气都裹着湿气。
“姜云,又麻烦你了,周末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顿饭吧。”
女人柔柔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勉强压过点滴在车窗上的雨声。
“顺路的事,不要紧。”赵姜云边说,边探身到副驾驶座位下拿伞,“而且秋秋那么可爱,跟她待一块儿,感觉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
“你本来也年轻。”
赵姜云玩笑似的叹道:“不年轻了。前两天搬货刚闪到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去你们单位报到了,到时候麻烦杨护士给我走个后门,给我安排个专家。”
“你闪到腰了?”杨潘玥的声音立马严肃起来,像是进入了工作状态,“严不严重,有没有找医生看过?”
“我没事,就是稍微扭到了一下,不严重。”赵姜云连忙叫停。
“那就好。”杨潘玥顿了下,没忍住道,“以后那些不吉利的话少说,不是我迷信,但有时候玄学这种东西说不准。”
杨潘玥没说两句,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模糊喧闹的争吵声和同事的催促,于是匆匆挂断电话。
赵姜云的视线落在街对面的小学,放学铃声恰好响起,保安撑着伞走出来开门。
她拔了车钥匙,撑伞下车,街对面的校门口外是挤挤挨挨的人群,拼出色彩斑斓的伞潮。
赵姜云没过马路,在街对面等着,直到放学的小学生们涌出来,又挨个儿被自家的家长们接走。
人群渐渐稀少,一个撑着黄色小伞的小女孩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八九岁的样子,站定在校门口东张西望。
小名秋秋,大名聂知秋的小女孩见到赵姜云的瞬间就快步走过来,赵姜云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后,带着她上了车。
这对母女是去年搬到赵姜云家附近的,在搬来的三个月前,赵姜云还给她们家送过寿材——用于杨潘玥丈夫的葬礼。
搬来以后,赵姜云见她们孤儿寡母的挺不容易,帮了几次小忙,两边也就熟悉起来。
杨潘玥在县医院里当护士,平时工作忙,她又不想把孩子送到公公婆婆家,就时不时地麻烦赵姜云。
一来二去的,赵姜云快成秋秋的实际监护人了。
接了秋秋回家,赵姜云上楼准备晚饭,秋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楼门口看雨。
这孩子平时就安静乖巧,很让人省心,赵姜云和她已经相处出了一种别样的默契,同处一片屋檐下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对方。
今天学校布置的作业有些多,秋秋在矮架边咬着笔杆写练习册。
此时,一片阴影从头顶落下,纤长指尖点在秋秋苦思冥想的选择题上。
“选A。”
秋秋一愣,抬头看去,是个陌生女人。
她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往后跑,随后噔噔噔的上楼声响起。
从室外带进来的长伞尖滴着水,女人看着女孩的背影,敛下眸子,合上矮架上的练习册,目光落在上面的姓名年级上。
很快,楼梯间出现响动。
女人顺声望去,与推开门的赵姜云对上视线,清楚看见赵姜云眼神中的诧异。
仿佛沉郁的云层被拨开,泄出一丝轻快的阳光,女人弯了弯眉眼。
“好久不见,赵姜云。”
熟悉而陌生的语调响起时,赵姜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孟轻。
良久,闪开视线,揉了揉身后揪着自己衣角的女孩的脑袋,再次回望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放假回来玩?”
“回来看看学校。”
过分平静的对话和孟轻想象中不太一样,她还以为赵姜云会沉着脸让自己滚,也以为自己再看到赵姜云时,心里多少会有些怨愤或是委屈。
但赵姜云像是对待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简单的寒暄,仿佛四年的断联都被她抹平了一般。
她是故意的,孟轻也不拆穿。
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逡巡着,像是在玩找不同的游戏,将记忆中的赵姜云和眼前的女人放在一起作对比。
似乎眼底多了些细纹,但身材没从前那样消瘦了。
看来她没在的这几年,赵姜云也有好好照顾自己。
沉默的片刻,赵姜云不自在地又偏过头,看着缩在自己身后的秋秋。
小女孩好奇的大眼睛正盯着孟轻看,赵姜云拍了拍她的头,“秋秋,把作业拿到楼上去写,阿姨和姐姐说两句话。”
秋秋点了点头,从她身后挪出来,小碎步跑着去拿搁在货架上的作业,眼前的陌生姐姐却撑着膝盖弯下腰来。
“原来你叫秋秋啊。”孟轻从包里拿出两颗奶糖,递到秋秋面前,“阿姨请你吃糖。”
奶糖对小孩的吸引力不言而喻,不过杨潘玥家教严,从不让她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但是……这个姐姐应该不算陌生人吧。
秋秋看着奶糖的眼神渴望,犹豫后扭头望向赵姜云。
赵姜云:“姐姐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秋秋眼睛一亮,接过孟轻手里的糖,甜声道:“谢谢姐姐。”
孟轻弯唇:“叫阿姨。”
“谢谢阿姨。”
赵姜云扯扯嘴角:“你们年轻女孩不是都喜欢被叫姐姐吗?”
目送着小孩上楼,孟轻把长伞放靠在门边,朝赵姜云丢去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