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姜云的变化几乎就在一瞬间,心情如坠谷底。
一开始孟轻还没发现,直到自己叽叽喳喳了一会儿,发觉赵姜云一直沉默着,陡然察觉到不对劲。
她愣了愣,对赵姜云突变的原因摸不着头脑,但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回到家后,时间已经不早,两人把东西都搬回家里,又收拾了一会儿,夕阳便已经落下。
简单吃了晚饭,孟轻先去洗了澡,从浴室出来后,看见赵姜云又坐在沙发的那个角落,寞然的视线望着虚空。
注意到孟轻出来后,才回神,掩下眼眸中沉沉的情愫,然而周身仍围绕着赶不走的郁气。
“你洗好了,那我现在去洗。”赵姜云轻声道,她起身,正经过孟轻身边,被少女抓住小臂。
湿润温热的手心贴着肌肤,赵姜云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提起唇角,若无其事道:“怎么了?”
“我也想问姐姐怎么了。”孟轻看着她,眼底是满满的担忧。
“我没事。”赵姜云推开她的手,“只是有点累了。”
她不想说,孟轻再着急也没办法逼她开口,没人比孟轻更知道赵姜云的嘴有多硬,谁也撬不开她不想说的话。
浴室的水声淅沥,孟轻有些恼。
却不是在恼赵姜云,而是在恼自己。
怎么只顾着自己开心,完全没发现赵姜云的心情变化,如果她的观察再仔细几分,如果能别一门心思讲那些闲话,或许她早就发现赵姜云不开心的原因了。
那样她就能帮到赵姜云。
孟轻沮丧地坐在赵姜云刚才的位置,垂头丧气的,她视线一抬,正好看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叔叔阿姨,安安姐姐,你们知道姐姐究竟在想什么吗?是不是她不喜欢过节啊,是我太烦人了吗?”孟轻走投无路开始向赵家人求助,“你们如果知道的话就托梦告诉我吧,我好想办法解决……”
嘀嘀咕咕完一堆,孟轻看着全家福上笑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她轻声叹气,忽地一顿,发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似乎歪了。
起身走过去,拿下来准备重挂之时,木质相框后写着的一行字映入眼中。
——是我毁了一切,对不起。
为什么全家福后面写着忏悔?
孟轻只一眼就认出这是赵姜云的字迹,蓦然愣在原地,指腹摩挲着相框背后的木质纹理,翻看时发现相册里似乎还放着一张纸,就藏在全家福照片的后面。
她小心地拆开了相框,照片后果然有一张陈旧泛黄的信,被撕碎后又用透明胶布黏在一起。
——给我的小女儿赵姜云:
孟轻一眼看见了赵姜云的名字,犹豫着能不能看的时候,眼睛已经一目十行地扫完了信封前段。
她登时皱起了眉毛,眼底沉沉。
【我得了绝症,治不好,我也不想治,活到现在已经够累了。安安我也会带走,我们娘俩不拖累你,你不用担心。存折放在我房间柜子里的第三个抽屉,密码是你生日。家里的寿材店随你处置,卖了也行,卖房子的钱就当是这个家补偿你的。】
这封信是赵青写给赵姜云的,是遗书,然而字里行间却并不像是一位母亲临走前对孩子的嘱托,这些字迹太过冰冷疲惫,甚至带着几分怨怼。
孟轻继续看下去。
【从你爸爸去世以后,我一个人照顾你们姐妹两个,真的太累了。我知道你爸爸离世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他开货车疲劳驾驶,出了车祸离世,可我就是忍不住怨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提前出生了,你爸爸急着赶回来,他怎么会死?他不死,我怎么会这么累。】
【你姐姐是个笨孩子,照顾她真的很辛苦,我几乎没有休息过,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忙,其实我早就想死了,可你们一直困着我,不让我死。我恨你们,尤其恨你。在你三岁那年,我真的撑不住了,我联系好了人把你送到人家家里,准备好了农药,我一杯你姐姐一杯。但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乖乖地待在别人家里?为什么要让我那么累?】
【现在你终于长大了,我也得病了,一切终于要结束。你去大城市吧,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我也要休息了。】
——赵青
20xx年2月12日留。
今天是2月11日。
……
夜已深,赵姜云说是累了,早早就回了房间。
孟轻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藏在全家福后的那封遗书,她无法想象赵姜云在看见那封遗书后会有多自责。
忍不住站在赵姜云的角度,对早已离开的人产生了些许忿忿。
虽然说赵青是赵姜云的妈妈,给了她生命又养育她长大,可她如果爱赵姜云的话,怎么可以在临死前留下一封那样的遗书。
怪不得赵姜云会放弃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回来守着这间小寿材店。
怪不得赵姜云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仿佛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让她连好好生活的力气都没有。
时钟一点点转着,孟轻在想明白一些事情后,越发不放心赵姜云。
今天赵姜云心情的突变,跟她的家人脱不了干系。
孟轻终于还是睡不下去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卧室,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安慰到赵姜云,但她觉得不能让赵姜云一个人待着。
刚走出卧室,却见阳台的灯光亮着。
孟轻蓦然一愣,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十分熟悉,她默声往阳台走,拉开阳台滑门。
声响惊动了呆坐在阳台外的女人,她怔怔回头,眼底蒙着一层令人心碎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