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家山距西州白帝城数百里,周围十万大山护体,从远处观望大大小小的山就如骆驼的驼峰一般排列。
山上树木浓密,高矮不一的灌木丛隐匿在丛林的空隙之中,将山中的景物遮挡得严严实实。自山腰起,就有若隐若现的白色雾气柔软地抱住山体。
山顶有一湍急瀑布,瀑布脚下有一木屋。
这木屋对着瀑布的那一面墙壁并未封上,木屋主人大剌剌地任由雾气散进屋内。
透过瀑布可以看见木屋内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粉色锦缎,五官温和的年轻女子和一个脸上已显皱纹,周身沉稳,极具威严的男子。
此时,秋家山上万物静寂,弟子和夫子都未起床。
男子反驳的声音在这种情景下极具穿透力:“不行!秋虞如今才十九岁,虽然法力在四州小辈中名列前茅,但这并不代表她能独当一面,摧毁玄阳堂!倘若她要是被抓住或者葬送性命,四州将会生灵涂炭啊!长老!况且这么多年八大家对玄阳堂……”
家主确定白帝城真的来了三名玄阳堂探子后,就赶忙在凌晨上山,以确保无人看见他的行踪。
等他将玄阳堂探子一事告知执事长老后,却不成想执事长老会有直接让秋虞面对玄阳堂的想法。
一时情急之下,就说出了反驳的话语。
家主清楚看见瀑布激起的小水花落在执事长老的头上变成露珠。
下一秒,执事长老伸出手,往头上一拍,露珠没了。
执事长老转过身,直面家主。音色或许是因为宿醉的原因,有些沙哑。
“家主这是要忤逆我吗?”
“不,我怎敢怪罪执事长老!还请长老恕罪!”家主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句说道,“一体双脉事关重大,我想此事应当与七家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八大家要是惹出祸端,怎么向其余修仙者交代?”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八个家族开创修炼方法并举族学习,这八个家族积累了浓厚的底蕴和强大实力,现在他们被称为上古八大修仙世家,简称:八大家。
西州秋家就是其中之一。
在平常世家中,家主就是家族中最高地位的人。
但在八大家,家主只是出面处理大小事务的人,重大抉择和家族命脉都掌握在执事长老手中。
毕竟执事长老是被天道选中,半步成仙,不知道活了多久,容颜永驻的人。
秋瑾竖起中指放在唇上。
“秋虞可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会害她吗?”
接着,秋瑾就开始下逐客令。
“时候不早了,家主还是早些下山吧。要是被人看见你在山上,族中会生出许多猜测。”
家主不解长老的用意,虽然深知事情已经盖棺定论,但他还是挣扎道。
“秋虞身世特殊,她应即刻启程,奔赴昆仑,而不是去摧毁玄阳堂。昆仑拥有修仙者无法打破的结界,那里才是能庇护她的地方,她理应生生世世待在昆仑。而且,八位执事长老也是在昆仑收到的天道旨意,得知一体双脉之事。”
“昆仑结界千万年来,只为有缘人打开。执事长老被天道认可,一体双脉乃天意所为,所以你们都可进入昆仑。但玄阳堂不一样,昆仑绝对不会让玄阳堂的人进入!”
十九年前,八位执事长老在同一时间收到赶赴昆仑的天道旨意。
就是在昆仑山上,他们得知天脉龙骨将随一名婴儿一起降生在四州上。
婴儿本不是秋家人,她甚至不是西州人,她出生于东州。但奈何她命运多舛,五岁便国破家亡,八大家没有胆子放任一个身系四州命运的人如落叶般随风流浪,经过几番商量和各种推脱,秋瑾接下抚养婴儿的重担,后秋家为婴儿冠上秋姓,改名秋虞。
所以,八大家的执事长老和家主皆知晓秋虞的一体双脉。
八大家对外称秋虞是秋瑾外出游历捡到的孤儿,秋瑾瞧她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心中一软,就将她带回秋家山养起来。
只不过秋瑾在十四年前从东州叛军手中救下五岁的秋虞时,不慎在凡人面前使用法力打倒几个叛军。
说起陈年往事,家主质问起:“况且当年要不是执事长老在凡人面前动用法力,留下线索,玄阳堂怎会查到秋家?”
这件事确实是秋瑾的疏忽,所以她并未怪罪家主的冒犯,而是提醒家主道。
“弟子们要起床了,家主离开结界的时候,记得小心一点,不要被凡人看见。”
修仙者存在一事,不能让所有凡人知晓,历来只告知极少数帝王。
为了让后人安心修炼,秋家先辈只好布置出一个拥有万山的结界,并对结界中最大的一座山取名秋家山。
并立下规矩,每一位秋家弟子在十三岁时都要上山学习修炼,结业后下山回家。一般弟子用五年时间就可结业,天赋高的三年就能结业。
家主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便在离开前问道。
“秋虞之前下山会安排人在暗中监视。今晚她回白帝城暗杀,我能否派人守在她身边。”
秋瑾:“当然可以。”
家主趁热打铁:“那摧毁玄阳堂之事,是交由秋虞一人,还是要找人和她一起?”
“这个嘛,额?”秋瑾面上状作思考,唯独眼神一片清明,“看缘咯,四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和传说,就看看谁会和秋虞一起成为故事中的主人公并留下消不灭的传说吧。”
“是。”家主没理会秋瑾突然的诗意,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听从长老安排。”
待家主走后,秋瑾丢掉先才的端庄,舒畅地伸起懒腰:“总算走了。”
伸完后,她麻利地拿起书案上的白玉酒瓶,对嘴喝起来。
秋家山虽为结界所化,但山上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都与外界别无差别。
丝丝雾气正蔓延在青石砖上,叶尖的露珠层层叠叠往下滑落。
家主上位三十余年,这是他第一次对执事长老起疑,或许只有一个人能解开他的疑问。
心中的思虑越重,脚步就越快。
宽大的深褐色衣袍被甩来甩去,惹得露珠直往地上掉。
突然,家主猛地回过头,因为一道充满少年朝气的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
“啪嗒,啪嗒。”
空了的白玉酒瓶被秋瑾随手丢回书案,瓶子在桌上晃晃悠悠转了两圈才堪堪稳住。
随后,她撑起一把普通油纸伞,往瀑布的水帘飞去。
水滴砸在手背,冰凉的触感让秋瑾忆起一些事情。
她长叹一口气,然后小声呢喃道。
“玄阳堂,玄阳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水帘后面是一个宽大的石洞,洞内墙壁凹凸不平,无处不在的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血肉中。秋瑾放在衣摆下的右手小幅度掐诀,以驱散身旁的寒气。
一潭池水几乎占据了整个石洞,越靠近池水,寒冷就越重,而池水中央站着一个身姿如松,闭上双目的女子。
池水较深,差一点就能没过女子肩膀。
女子一头乌发没有扎起,湿哒哒的随意披散在脸庞两侧。艳丽但没有血色的脸上,唯有嘴唇嫣红。一道道红色符文似树叶脉络般,迤逦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这些符文不像是画上去的,倒像是雕刻上去亦或者生来就与皮肤一体的东西,如同某种禁制。
秋瑾看着女子开口道。
“安儿,我和家主谈好了,今晚你去白帝城暗杀玄阳堂人,然后下山摧毁玄阳堂。”
话落,女子睁眼,细长的眼眸透露出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抬腿向秋瑾走去,池水因为她的动作激起一阵阵涟漪,哗啦啦的响声异常清脆。
待走到池边,她停下脚步,伸出双手行礼,仔细看,能看到手背上也蜿蜒着红色符文,直至玉甲。
嗓音如同她的面相般冰冷。
“多谢,师父成全。”
*
秋虞原名虞安。当年她冠秋姓的时候,秋瑾问过她,名是重新取一个,还是继续以“安”字为名。
小小的虞安一脸坚定地说:“我不要安字,我要叫秋虞。”
虽然秋虞抛弃了安这一字,但秋瑾这些年来还是一直呼她安儿。
毕竟安是平平安安的安,她打心底里觉得这名取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