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石洞里回响着秋虞的谢语,也正是因为这些回响,秋瑾才听出,原来安儿的尾音带上了笑意。
三番思索后,秋瑾低声回到,声音极小,她也不能保证安儿是否会听见。
“不用谢,安儿。”
秋虞听力极佳,她仰起头,笑道:“我就知道师父会懂我的。”
先前脸色苍白的秋虞泡在池水中看着像个没有思想的傀儡,这个笑倒是让她多了点活人气息。
*
自秋虞五岁得知自己身上背负着一体双脉起,玄阳堂三个字就与她如影随形。
师父从不避讳在她面前提到玄阳堂。以师父的话来讲,她终有一天会护不住自己,而那时自己身上的秘密将被众人所知,所以自己要看清局势,然后在秘密大白于天下之前,破了这盘局。
同时,八位执事长老一致认为,天道使她降生在四州,让她同时拥有龙骨和天脉,必有寓意。
这意,则需她自己去寻。
但执事长老的想法不是她的想法,她对什么天道和天意不感兴趣。
秋虞是个很无所谓的人,干什么,做什么,穿什么等等,一切都行。她从小到大只在乎如何破了玄阳堂这盘局,毕竟人要先活下去,然后才有说什么都行的权力。
按理来讲,天脉和龙骨皆蕴含无穷无尽的力量,一体双脉的秋虞应该生来就拥有特殊法力,但事实是,秋虞在修炼之前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法力波动,和普通人别无二样。
她猜想是因为龙骨和天脉两股力量互相冲撞和对抗,抵消了它们原本巨大的力量。
所以在秋家山上的十四年,秋虞白天勤学苦练,晚上和秋瑾一起观看探子送来的玄阳堂消息。
只是,玄阳堂做事谨慎隐秘,八大家派出过无数的眼线,但至今没有一人能打入玄阳堂内部。
所以到现在玄阳堂的堂主是谁和堂内具体运转方式,八大家都一概不知,只知道玄阳堂更像个江湖门派,没有固定的集结地,只有散落在四州上由不同人管理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据点。
能通过层层考核成为眼线的人,却没瞒过玄阳堂的眼睛。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玄阳堂中有人对八大家了如指掌,而这个人或许就是对天脉龙骨最为狂热,甚至建立了玄阳堂的堂主。
再加上,四州中但凡是有头有脸的门派和散修,都不会公然表现出对天脉龙骨的渴望,所以玄阳堂吸引到的人都是一些亡命之徒。
就是因为这两种原因,八大家十几年来都没敢讨伐玄阳堂。这样的态度使玄阳堂查到了白帝城。
直到昨晚,玄阳堂探子进入白帝城的消息传入秋虞耳中。
秋虞看见这则消息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破局的时机。
她知晓八大家的担忧,所以以前从未提过下山的事。但如今,玄阳堂自己送上门来,她再不出手,等着以后被活着献祭吗?
秋虞当机立断,手紧紧攥着写有探子的纸条,朝秋虞重重跪下,头磕在木板上,坚决道。
“师父,时机到了,让我下山吧。此次总共三名探子,我留一人严刑拷打,问出加入玄阳堂内部的方法,之后一步一步灭掉玄阳堂,杀了堂主。”
话落,屋内刚好一支蜡烛燃尽,火苗在碰到蜡油的瞬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片刻后,屋内一角暗了下去。
从秋虞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秋瑾的下半张脸,嘴唇紧闭。
秋虞再次请求道:“师父,让我去摧毁玄阳堂吧。执事长老们不是常说天意吗?探子进城,或许就是天意使然。”
“哎呀,安儿,不必如此紧张。”秋瑾扶起秋虞,语气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
接着她又语重心长道:“这件事我明日要和家主以及其他七位执事长老商量。”
秋虞:“谢师父成全。”
稳了,秋虞与秋瑾一起生活十四年,一天也不曾分离,所以秋虞非常了解秋瑾话语中的态度。要商量就说明秋瑾心中认同并支持自己的做法。
师父是懂自己的。
*
秋瑾以前出门时见过幻化出人形的狐妖,和书上描写的一般美丽,此刻得偿所愿的秋虞站在池水里笑,她看着竟觉得比那狐妖还要惊艳。
嗯,不愧是我徒弟,长相都是一脉相承的。
就是裸露皮肤上的符文看千万次还是觉得骇人。
秋瑾发问:“安儿,体内可平息了?”
龙骨和天脉虽然互相交战、抵消掉它们蕴含的力量,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它们争夺秋虞的理智与身体,进而影响她的性格。
虽说秋虞自身心性极佳,多数时候能稳住理智,可为防意外失衡,秋瑾还是让她每隔七天就泡一个时辰的池水。
秋家山结界刚设立的时候,本没有这个石洞和池水。但秋家山乃修炼之地,灵力充沛,长年累月的灵力积累产生了这个石洞和池水。
一个天然的洞天福地。不止如此,池水底部还凝聚出寒冰之力,这就导致石洞内寒冷无比,连秋瑾都不太受得了这股寒冷。
但对于秋虞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冷静和修炼之地。
秋虞边回答边上岸:“随着我年龄的上涨,需要平息的时间就越来越短。”
秋瑾撑着伞扶秋虞往外走:“那就好,你的身体在适应双脉。”
期间,秋虞身上的符文慢慢变淡,等彻底离开石洞,回到木屋时,就再也看不见符文的踪影。
“唉。”秋瑾叹出一口气,“是师父对不起你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搞清楚这些符文是什么。”
秋瑾第一次发现这些符文是在抱回秋虞的第二个晚上。
那时秋虞因为亲眼看着父母死在自己面前而惊吓过度,高烧不退。
就是在她滚烫的体温下,这些符文慢慢浮现,布满全身,除了脸庞。
第二次看见符文是在秋虞第一次泡池水的时候。
后来,秋瑾搞明白了,只要秋虞遇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热和冷时,符文就会出现。
符文必定和天脉,龙骨有关。
秋虞默默将衣袖放下,遮挡住手背。
“没事的,师父,我没那么在意。或许符文就是一个代表天脉龙骨的东西。”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不在冰冷。
“但愿吧,我也希望是我小题大做了。”秋瑾回归正事,“今天白日里,你就好好休息,等到晚上,家主会派人领你去探子的住处。安儿,小心,不要让自己受伤。”
秋虞:“好,师父放心,你不是说我的实力在四州小辈中无人能敌吗?”
秋瑾弹了一下秋虞的脑袋:“为师这是在担心你好不好。”
一整个白天,秋虞都呆在秋瑾的木屋里。
“扑哧。”
秋虞点燃屋内的蜡烛,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秋瑾已经接到家主消息。
“安儿,可以下山了,家主的人此刻就等在山脚。”
秋虞轻声放下火折子:“师父,你就在山上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她转身欲走,秋瑾却又叫住了她。
等秋虞回头一看,不知秋瑾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斗笠。
“戴上吧,把脸遮住,我会安心一点。”
“是。”
山脚。
一个人而立之年的男人站在马车旁边,见有人来,他立马上前道。
“秋虞小姐,我将带你前往白帝城内探子的住处,请上马车。”
*
这就是今天白日里,家主与秋瑾对峙,秋瑾再与秋虞商谈的全程。
现在,院子里躺着两具尸体,黑鸟站在尸体上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用嘴啄什么。
淡淡月光下,秋虞盯着受伤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