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没有办法放着朋友不管,难道就可以把神蛊温皇的关心和好意,当做蜚云流雾,挥一挥便散了?
那是很残忍的。
然而……
“是,我没有觉得重视苍生是错的……可为什么小空就会变成这样?”
神蛊温皇忽然凑近了。
他克制着距离,没有让身体的其他部位碰到她,只是帮她挡住了亭中呼啸的寒风,将那抽噎的泣音挡在袖中,混着呼吸吐出的热气,吹送在茫茫的天地间。
暮色四合,他的容颜近在咫尺,眼中倒映出一片潋滟的河光与焰影,如虚幻的花火,绚丽而令人难以直视。
沈莹华抓住了他的衣袖。
“温皇,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她说,“为什么正确会这么让人痛苦?”
那双同样美丽的眼睛里,满蓄着泪水。
……
神蛊温皇在提起剑无极时,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他百无用处,是个无论有心无心、都只会伤害到身边人的废材的。
有人却与他想得截然相反。
这个人正凝视着剑无极双目紧闭的脸。
青年人生了一副俊俏的长相,熟睡时就很乖,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秀气,但最俊的还不是他的皮囊,而是鲜活的姿态。
讨饶卖乖时很可亲,小胜一场会挑高眉毛,会被敌人气得发笑,总是嫌弃师弟的木头脑袋又深受其害,祸从口出后装也能装个端正肃严……骤然安静下来时,神色中又蕴含着无限悲伤和空茫。
凤蝶的伤口已经渐渐地不渗血了。
但剑无极在她心头划开的那一道伤口仍未愈合,难以愈合,血正沿着新鲜热辣的创口,淅淅沥沥地往下流。
她伸出手,在快要触及到剑无极时,又猛然缩了回去,仿佛再微小的肢体接触,也能让病床上的这个人清醒过来,再睁开那双死寂又陌生的眼睛似的——
如果不是沈莹华抢先打晕了剑无极,这的确就是她们即将面临的场景。
……她当真要一个人带着剑无极走吗?
凤蝶不会在匆忙间杜撰出一套托辞,她所言的,的确是沈莹华决断后,必然遭遇的困境。
她在西剑流处寄下的新仇旧账够多了,地部,小空,史艳文,阻挠炎魔复生……若果西剑流想调遣兵力追杀她,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过去,也找得出这许多名头!
届时,这个人会怎么样?
凤蝶猜不出。她也猜不出神蛊温皇到底是怎么想的,又会怎么跟沈莹华说;她也好,剑无极也好,昔日对这两人的调侃毕竟都是闲话,当不得真。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出言挽留是对是错,不知道剑无极隐隐约约的前路上是阴霾还是黎明!
若依主人的性子,总不会有好结果,可她,可她下意识听从了自已的心。
“砰咚!”
侧房的门被彻底地推开了,凤蝶心头一凛,却见是雪山银燕闯了进来。
这个惯来沉默的青年眼圈发红,硬邦邦地叫了声凤蝶姑娘,便去察看剑无极的情况,闷不作声了。
燕驼龙说:“唉,唉!真是有够夭寿。难怪沈姑娘为这个生气,你们,温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史艳文说:“是我之过。”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飞快又简短,不知道已经在内心重复过多少遍。
燕驼龙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好友的表情,就没忍心再说什么,但他同时又看了看俏如来和云十方,更没话说了。
“怎么是艳文你的错?”他略有点磕磕绊绊地道,“我想啊,只是以银燕的性格一时不能接受……呃,本龙也得盼着温皇点好了,希望他口才正常发挥,千万哄到人无气……哎,要不他还是多挨点骂吧……”
他絮絮叨叨的,多少有点受不住眼下的气氛,想了想,跳起来道:“我看不能在这里干等,好,趁现在我去检查一下剑无极!”
云十方说:“你也用个好词儿!”
……
蓬松的羽扇抵着下巴和颈窝,转头时,细长的绒羽呼啦呼啦地上下扫动,像一匹被风裁得毛茸茸的丝绸。
俗语有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自然这只是客观规律所呈现的一个事实,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圣人言,但人类依旧是很尊重它,很愿意给它延伸一下的——
比方说,这个道理被运用到人际交往中,往往可能就叫“看人下菜碟”。
在宿敌面前,是不能像对损友那样装乖卖巧的;在损友面前,是不能像对废材那样畅所欲言的;而在圣人面前,最好能装成一块德高望重、品性高洁、不流于世俗的良金美玉,不要是什么让人脊背发凉的不可名状之物。
至于那种比较固执,不怎么爱听医生话,又单纯好欺负,心软到可恨的人……
说实话,神蛊温皇见过且还活着的不太多,姑且算是相对缺了那么点应付经验。
但也不是算不来。相反,他一瞬间就能想到九种应付这类人的办法。
晓之以情是最好用的一种。
有点太好用了。
神蛊温皇就看着沈莹华安静地掉了一会儿眼泪,等反应过来,可能又觉得有点掉面子,强撑着想要找补。
但那副样子就很没说服力。
神蛊温皇就听,边听边嗯嗯地应和着。
“我——”
神蛊温皇接道:“嗯,嗯。这里还疼吗?”
他摸了摸沈莹华的左肩。
莹润的肌肤裸露在外,从深层晕染开青青红红的淤色。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退着,还是能轻易看出来受过伤的不自然。
骨肉大概已经长好了,神蛊温皇的手仍然按了上去,微微用力,仔细感受着肩部肌肉和骨骼的正确走向。
他的神情十分专注,粗粝的指尖上还残留许多湿润的泪渍,沿着摩擦渗入肌肤,带来一种发麻的热意。
沈莹华没忍住抖了一下。
“……”她瞪着他,“你在答应个什么劲儿?我有说完吗就在那里嗯嗯嗯的,敷衍!”
神蛊温皇说:“这是剑无极做的。”
他和史艳文晚来几步,平白地就挨了一句骂,本打算在心中记上一笔,等日后好好讨债的,但现在已经讨回来了。
至于错过了剑无极拔地起肖又挨削的场景,对比之下,反倒没那么值得人惦记。
……主要看沈莹华的态度,这无缘无故受的伤,加上剑无极呼呼大睡宛若死猪的模样,想也知道那小子挨削也没挨到多重。
看了约等于白看。
还不如他自己上手抽一顿——不能让剑无极他师父来,那样不够爽快。
“剑无极被鬼夜丸施加了西剑流的禁术,追着银燕他们回来的。”沈莹华小声道,“他意识不清醒,我先让他陷入沉睡,再去找解开禁术的办法……”
神蛊温皇看她的眼神里写着一句“我就知道”。
他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揉按,淤血被内劲冲开的瞬间,激起极为明显的胀痛之感。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唉,你啊。”神蛊温皇说,“不要带剑无极下山了。”
有风从亭中呼啸而过,卷起了他的发带。
风也照样摇动过山的衣裳,吹飞过蜻蜓的翅膀,赶走过团团白云,它在天地之间自由地奔腾,不受任何人的拘束。
是昔时之风,也是今时之风。
沈莹华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如果非要把剑无极留在山上,我有个主意。”
是什么样的主意?
神蛊温皇洗耳恭听,等听完,眼瞳就有一瞬间的放大。
哎呀,他想,那可真是有趣,就再晚一点,再去折磨剑无极吧。
他忍住蠢蠢欲动的心,发表意见,因为对面人看着可怜的脸,作为罪魁祸首居然稀奇地生出了那么一丁点的罪恶感,最终就说得很含蓄。
果然没起作用。
他好心情地回到闲云斋,眼瞅着沈莹华无视了史艳文,也无视了欲言又止的云十方和俏如来,径直越过所有人,走入了侧房。
不出意外,里面很快传来了燕驼龙的大叫:“从炎魔那里偷学禁术!?这,这!……唉,小沈啊,我说青天白日的,是要发什么梦!”
“吾也是这个意思。”神蛊温皇加入话题,“可见莹华是缺觉了,不若用自己的法术先睡上一睡?”
燕驼龙说:“温皇你也有点节操,别直呼人家名字行不行!”
燕驼龙说:“等下,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