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魔幻十郎将手掌放在了胸膛上。
掌下传来轻微的震动,他皱了皱眉,用力地按压下去,那颗血肉造就的心的声音便一下子明显起来。
瓣膜异常有力地收缩着,魔力随血液汩汩流过四肢百骸,独属于东瀛魔神的强大,正夜以继日地改造着这具人族身躯。
可他感受到了一阵孱弱的酸胀。
他狠狠地攥紧这颗心,仿佛攥住了什么绝不能宽恕的错误。
“史仗义,”炎魔幻十郎狠戾道,“别妄想影响本座,无能废物没有难过的资格!”
激烈的心跳在他的紧握中愈来愈慢,直到偃旗息鼓,恢复了正常。
“哼。”
炎魔幻十郎的心绪并未因此平静。
有另一股不平的气在他心底冲撞,激荡成一片滔天的怒海。
多么莫名其妙的变化!才短短一天,他已经数次遭受了这种耻辱,时时刻刻都提醒着他受制于人的事实!
他当时就该斩草除根!这的确算一个疏忽,难道他竟还会怕直接吃了史仗义,有什么后果不成?更何况为他而死,死得其所——
他,唉,他怎么就非得看那一下热闹?
炎魔幻十郎稍感懊悔,因小空而起的一点点异样软弱的心情,轻易就被他性格中的拟人成分战胜了。
……自然他对现状不满,还有其他的原因,但再喋喋不休,暂时也传不到那个“原因”耳边去。
狂傲魔人生前身后的作风都相当直白。
他可以杀别人,别人不能杀他;他可以折磨别人,别人不能折磨他;他施加压力的时候,别人最好乖乖听话;他要想吃三文鱼寿司蘸芥末酱油,敢端给他一盘腌梅子饭团,呵呵,等着尝尝幻魔决的滋味吧。
扯远了。
总而言之,他可以不听沈莹华讲话,沈莹华却不能不听他讲话——
直到炎魔幻十郎被禁言前,他都这么以为的。
这也就是他现在在房间里生闷气的原因。
“史仗义的识海便有如一媒介,本座和那女妖,均可藉其进行精神交流。”炎魔幻十郎心道,“她可以强行断开跟本座的链接,本座却为何不能反抗?”
复活的时候指定出了点毛病,谁让那女妖有事没事就在小空身上敲敲打打、缝缝补补。
但到底是什么问题?
起死回生的赛道比较小众,炎魔幻十郎再怎么天才,也是头一回经历,有点儿摸不准出的什么差错。
沈莹华相对有经验点儿,在跟随神蛊温皇前往峰亭的这一路上,默默研究半天,大概明白了是个什么情况。
嗯……比燃冬好理解。
他们仨算是诡异地建成了一个群聊。
如果把每个人的意识当成账号——别管炎魔幻十郎承不承认——小空也是一个独立账号,并且拜炎魔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的操作所赐,眼下这种情况,小空显然是颤颤巍巍、也翻身把群主做了的。
群主大部分时间都在潜水,沈莹华身为被偏爱的关系户,理所当然地成了管理员。
至于炎魔……
不好意思,管理层名额有限,当个普通成员也可以了。
少来那么多意见,再有意见管理员就禁言了!
自然炎魔幻十郎可以随时退出群聊,那在他和小空之间,仍是他占据绝对的上风,可这不能完全打消炎魔的憋屈和怒气。
……任他磨破了嘴皮子,最想骂的那个人现在都听不见,顶什么用?!
……但也不是说就完全不骂了。
要缓骂,慢骂,有次序地骂,先骂带动后骂,骂完小空,嗯,酝酿一下情绪再去骂那女妖。
炎魔幻十郎被禁言的短短时间内,小空究竟无声忍受了他多少唇枪舌剑的洗礼,沈莹华目前不得而知。
她只是在理清这层关系后,下意识地就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偷偷看一下炎魔的空间……不是,能潜入炎魔的意识学点东西呢?
比如鬼夜丸操控剑无极的禁术的解法?
比如入灵重生的弱点?
这方案的可行性似乎还挺高——反正比让史艳文和神蛊温皇出手要强。
沈莹华就一边和温皇说话,一边分出心神,谨慎地思考着这种可能性,尽管她还很疲惫。
这种疲累从心底生发,像一方堆积了许多淤泥的水潭,无形的树枝在其中缓慢搅动,涟漪就荡漾得很粘滞,也很吃力。
……现在潭里的淤泥被水龙卷给一下子卷光了。
她略微瞪大了眼睛。
神蛊温皇的手还按在她的眼角,粗粝的指腹摩擦得她有点痒,她眨了眨眼,不小心把睫毛上的泪水沾到了他手指上。
“说,”她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硬撑着道,“说什么没有两全的法子……!”
没撑完。
神蛊温皇另一只手也按上来了。
他的声音柔润得如同明光朦胧的真珠,说的却是:“唉,听话不要只听半边。”
他说:“我想要保全你。”
神蛊温皇这个人,相处起来,其实有点读书人的坏习惯。
读书人么,要乐见他的知识渊博、彬彬有礼,也就得忍受他那些矜持而诘屈的论调儿;神蛊温皇说话尤爱拐弯抹角,反正,跟赤羽信之介打起机锋来,看着基本上是不要钱的。
因此这个人冷不丁地主动剖白一下,就特别吓人一跳。
没办法不吓人,就像跟一条蛇说话,说着说着,它突然柔情蜜意地缠上了你的手臂,把腹部的鳞片露出来,用尾巴尖拍了下你。
不惨叫着奔逃出三米远,都算你上辈子是在杭州开药堂的。
总之很古怪,还惊悚。
眼下,神蛊温皇就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开始给她剖白了。
首先,他和史艳文有错,但小空的确难救。
……可能也没说史艳文有错,反正温皇承认了自己有错,那个话直白到有点不像他,沈莹华的大脑直接启动记忆保护机制,给忘掉了。
“兵行险着,实乃万不得已,若可得两全之策,史艳文不会甘愿亲子罹难。”神蛊温皇说,“然西剑流赤焰焱焱,煞气如虹,中原不能承担亡族灭种之痛——不要说你欲如何如何了,我若让你残害自身,又算什么两全?”
届时遍体鳞伤,也再难有第二个俏如来送她上神蛊峰。
“小空无辜,但人力有时尽,吾无可辩驳。魔门世家对法术多有研究,灵界亦为其中大家,日后集思广益,未必不能有应对奇策,至于此时……既已舍小取大,吾受人指摘,便受人指摘吧。”
这条说得就很果决,也颇具坦然面对不堪现状的风度,但沈莹华居然隐隐听出了一丝可怜。
……错觉吧?
接着,神蛊温皇分析她的现状。
“剑无极宛如废人,拖行累赘比独来独往更为糟糕,你如何避过西剑流的鹰瞵虎视?调养诊疗,我都一刻不曾松懈,此时,你却要我放任你伤害自己吗?”
他轻声细语着,话音就变成了一只青白色的、纤细且无形的手,幽灵似的缠上了沈莹华。
这只手柔柔贴近了她的脸庞,抚摸她干涸的泪痕、泛红的眼角,仿佛带着无限的慎重,却又冰冷得如同蛇信子舔舐天灵。
神蛊温皇说:“你要我放着你不管吗?”
幽灵的手轻轻划过她的鼻尖,带着一丝哀怨,狠狠捂死了她的口鼻。
虚幻的、密不透风的缠裹,仿佛一条神女的披帛,横拦在她的胸口,让千言万语如挟带着冰棱的春日的河水,奔淌直下,却找不到出路。
沈莹华隔着这层轻纱,在神蛊温皇眼底看到了眉头蹙得紧紧的,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难过的自己。
“你……”她说,“你真的是温皇吗?”
神蛊温皇弯了弯眼眸,颇有点冷幽默地道:“如果我同意剑无极住在神蛊峰要交租金?”
沈莹华迟疑地点点头,似乎信服了:“那你是温皇没错。”
她又问:“我们是朋友吗?”
神蛊温皇说:“自然。”
这个确认并没有让沈莹华轻松起来,她沉默片刻,那双眼睛里逐渐又弥漫开了一层浅浅的水色,赤红的火焰就在水中发着抖。
神蛊温皇的指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温皇很少会这么讲话,”沈莹华轻轻道,“我原本很不想听,即便你讲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若你将我当做朋友,这样为我好,我是不可以再继续对你生气了的。”
倾诉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平安京百年,她见识过太多太多的悲欢离合,聚散匆匆,皆因误会而起,叫人不得不明白,人生之中最珍贵而不可忽视的,便是他人真心的倾吐与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