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信之介说:“我错过了什么?泪,你如何就要代替我去对付总司了?”
他房间的门口立了一只宝蓝珐琅瓷瓶,里头插着几枝蝴蝶兰,开得灿烂娇艳,和瓶身的牡丹图样相得益彰,不落俗趣。
月牙泪与那饱满的花朵擦身而过,走进房中,厅内正对着的又是一幅昳丽的红梅图,遒劲老枝之上,有嫩色春芽冒出。
月牙泪说:“没外人,坐下再谈。”
赤羽信之介皱眉坐下:“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炎魔幻十郎不像是个会改变主意的,他能想到的,就是月牙泪主动请缨了。
“我已向流主请示,由我执行杀死总司这项任务。”月牙泪道,“信,你只要专心维持西剑流,其他交我。”
果然。
月牙泪的半张脸都被兜帽遮掩,既看不见表情,声音又醇厚,一本正经地就十分令人信服。
但赤羽信之介没被月牙泪的轻描淡写瞒过去——他清楚得很,自家同修是个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的闷葫芦,而且论起闷骚程度来,比柳生大人也半点不差。
他追问:“这样也算是对流主命令有异议,流主不曾降罪于你?”
月牙泪略微摇头:“他还有更烦心的事。”
赤羽信之介:“哦?”
月牙泪讲了个冷笑话:“他的幻听。”
“……”赤羽信之介道,“你真觉得是幻听?”
听出这句话的意思,月牙泪看向他:“你心中已有猜测。”
“还需猜测吗?”
赤羽信之介手腕一抖,展开的折扇瞬间掩面,声音冷冷。
“祭坛之中,你我都看得很清楚。且自西剑流操持流主复生之事以来,除祭司外,唯有这个人与小空、流主接触最多,最有可能碍事。”
月牙泪应了一声,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说:“沈莹华。”
“意识受损,非同小可。她既对流主威胁如此之大,流主为何不先除掉她,再清扫叛徒?”赤羽信之介自语道,“莫非另有考量——嗯,流主在等出云能火?”
黄昏的余光透过窗纸洒了进来,在他沉思的艳丽面容上笼罩一层浅色的光晕。
他曾经也是个锋锐美丽如同椿花的青年。
可数十年间,无论多么秾艳的梅花、牡丹亦或蝴蝶兰,一旦落进那潮水一般的心事中,便会花瓣零落,浩浩荡荡地流走。
淡淡的香气钻过了窗纸,月牙泪只见赤羽信之介折扇轻摇,仿佛察觉不到暗香浮动。
月牙泪说:“若无我请命,你愿意去杀她?”
赤羽信之介闻言一怔,反应过来后,面上立时浮现愠怒,与难以理解之色。
他低喝道:“这是何意?”
月牙泪注意到了赤羽信之介的呼吸变化。
或许那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但他早在长年累月对天宫伊织的默默守护与注视之中,熟习了这种若有似无的怅惘,因此绝不会看错。
换成任何一个年轻人,此时都要对朋友表示点促狭的,或打趣,或调侃,月牙泪想要笑,但心底只寂静一片,如同月色下荒芜的原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建议些什么?
他已是这样死灰般的一个人。那毕竟也是敌人。
于是月牙泪说:“对西剑流军师而言,这句话什么意思也无。”
赤羽信之介道,“哼!流主的命令,你真有把握吗?”
“嗯。”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总司在哪里?”
“只要我想,没人能逃得出我的追踪。”
身为月牙族的第一武者,月牙泪在追踪隐匿上的造诣相当之深。
但在最初,他不曾想过,要将这种能力用在追杀昔日的好友身上。
——哪个忍者又会想面对这种情况呢?即便是在遥远的时空,也有许多的忍者,不忍心对叛出村子的朋友痛下杀手。
房门再打开时,月牙泪已经不见了身影。
赤羽信之介坐在原位,目之所及,挂画上朵朵艳红的梅花,因不再得到阳光的偏爱,花瓣有些暗淡。
“泪要准备动手,”赤羽信之介思及自己与酆都月之约,心道,“我也该前往还珠楼,嗯……酆都月保护她,大抵是因为神蛊温皇。既然上心,那温皇又为何不对她说出真相?”
赤羽信之介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思绪又转回了某个人的身上。
正如他已踱出房门,却满腹心思,忽略了鼻尖盈盈的花香。
“不行。”
燕驼龙晃晃脑袋,“什么香的臭的、好吃的难吃的,本龙现在都没兴趣啊!”
他坐立难安,仿佛温皇竟在待客的椅子上暗藏了排针扎他似的,哪哪儿都不得劲,如芒在背的样子倒有点像脚仔王。
史艳文顺手提起茶壶,给燕驼龙空了的茶盏斟满茶水,试图让他少念叨几句。
“好友,既然温皇与沈姑娘特意避开,便是不想我们偷听。”
“被你一眼看穿喔。”
燕驼龙讪笑几声,闷头干完一盏茶,沉默几秒,心底的小爪子又挠了上来。
他哀叹道:“但艳文,不瞒你讲,我实在是真想听目小温挨骂!”
云十方偷偷瞅了隔壁药室一眼,心想不知道这里隔音效果怎么样,要是被凤蝶姑娘听见他们在这里蛐蛐她主人,那可不太妙。
雪山银燕一脸正气:“沈阿姊不会骂人。”
可她很会呛声!
燕驼龙干巴巴地道:“呃,这次难说?”
见史艳文不语,俏如来再难压住心头的疑问:“父亲,破坏炎魔复生一事……”
“……关于此事,详情听说……”
他们的交谈没有传出闲云斋,门扉之外,听见的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声。
沈莹华和神蛊温皇说话的地方隔音就没有这么好——但胜在视野开阔,不怕偷听。
闲云斋以西有条曲折的坡路,宽约一丈,两旁皆是野花兰草,行百余步,便目光开阔,可见到一处凸起的石峦。
峦上矗立着一座小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的,飞阁耸翠,下临无地,朝时可见紫气东来,曜日脱云而出,亦有一番天地运转的生机。
现在却是黄昏,夕阳西下,只余几分苍凉和冷落。
沈莹华坐在亭内石椅上,开始考虑,要是她把神蛊温皇扔下去,或者神蛊温皇把她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