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
她说:“你没有什么要先讲的吗?”
神蛊温皇坐在沈莹华对面,依然保持着从容的气度,但说出口的话就非常有情商。
“有,但吾担心,现在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神蛊温皇说,“吾想听你说。”
沈莹华点点头:“好,那就我先来。还珠楼的人说跟你做了交易,交易内容是什么?”
“杀手嘛,无非是拿钱消灾。”
神蛊温皇说着,轻拂羽扇,宝炉之中升起烟霏袅袅,远岫千重香的香气当即在这一方小亭弥漫开来。
因亭内设有结界,那微渺的淡香不曾被亭外寒风吹散,润物细无声地沾染了人一身。
沈莹华定定地瞧着他。
她道:“我和还珠楼没什么关系,甚至这都是我第一次见还珠楼的人——那么,酆都月能在战场上帮我拦住月牙泪,是因为你。”
沈莹华当时为了尽快赶到小空身边,并没有心思再应付对手。
月牙泪的追击虽不至于让她重伤,但却一定会阻拦她的脚步。
她无法确定,哪怕只晚上一息、两息,再到小空身边时,会不会已经无力回天。
“谢谢你。”
对待任何值得珍重的心意,沈莹华向来很认真,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温皇。这段时间以来,治疗我也好,治疗云十方也好,帮我们抵挡西剑流的追杀也好,支援俏如来他们也好……都谢谢你。”
神蛊温皇歪了歪头。
他幽幽叹道:“突然言谢,不是要拜托另一桩的麻烦事,就是要清算恩仇断绝过往。客套了,也生分了。”
沈莹华说:“生分吗?我也不见得你和史艳文跟我有多熟络。”
神蛊温皇看了看她:“你很生气。”
“……”沈莹华深深呼吸,“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吗?”
她有些愤怒,忽地提高了声音,发尾的蝶状火焰更加活跃,不断地飘落又化为虚无,连清浅的香气都在骤然暖融的空气中变得愈发浓厚。
手背突然一暖,是神蛊温皇用羽扇盖了上来。
他道:“应该。不过吾很高兴。”
“……”
沈莹华冷静地想,这个人是不是在逼她真的把他从这里扔下去?
见她目光变化,神蛊温皇悠悠补充:“吾让你失望了——但对无关紧要的存在,人是不会生出多余期待。”
沈莹华:“我想揍你。”
神蛊温皇立刻收回扇子,状似诚恳地说:“听完再动手,也不迟。”
那就听听。
神蛊温皇的讲述很婉转,很动听,婉转到沈莹华差点需要做阅读理解以提取中心思想,所幸在她看死人般的眼神中,温皇停止了这种危害自身安全的举动。
可一切除了比她的推测更细节些,其余并没有什么不同。
史艳文和神蛊温皇的计划,从最初,就不是打算直接救下小空。
其计一者,是联合藏镜人,集正邪阴阳之至力,破坏炎魔的复生,若炎魔不能复活,小空自然可得救。
二者,若阻拦不成……那无论如何,也要尽力周旋保存中原战力,将损失降至最低。
天下风云碑之计,正是为了防止炎魔大兴兵戈,最好使赤县神州,免于再遭战火燎原。
炎魔有魔之甲护身,精神与肉/体皆固若金汤,想救小空格外困难,大义与私情之下,不得已以苍生为重。
沈莹华说:“别说了。”
空气变得愈发粘稠,难以流动,轻烟中,神蛊温皇娓娓而谈的神态十分蔼然可亲,话语却非同寻常的冷酷。
“计不先定,虑不蚤决,则进退不定,疑生必败。”
他的声音如同自云端传来,“即便能确认小空活着,即便他能遏制炎魔的杀戮本能,即便是如今的局面——也无有更改。中原承担不起节外生枝的代价。”
沈莹华说:“我让你别说了!”
神蛊温皇摇了摇扇子,阖眸道:“吾说完了。”
沈莹华看着他,说不好是被气笑了还是气懵了。
神蛊温皇眼前一暗,便见她倏然站起,双手撑在石桌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
“从史艳文试图说服我的时候开始,我就不明白,和你们分开后,我想了一路,也想不明白!”
昏暗天色下,她赤红的长发无比耀眼。
但比火焰更夺目的,是那张充满了光辉的相貌上溢出的泪水。
沈莹华颤抖地道:“什么叫大义,什么叫私情?因为小空是史艳文的儿子,于是避嫌也好责任也罢,他只能成为与苍生冲突的另一端的砝码?!他难道不也是苍生之一吗?”
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她的脑袋一阵阵地眩晕,只能听到似乎是自己的声音,几近失态地喊了出来。
那是她的声音。
可那怎么不是小空的声音?
“我不信炎魔就有强势到一点办法也不能尝试的地步,能让我们像这样,毫不犹豫地把他抛下。”那个人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无用的赘瘤——是有回应的、濒死也要挣扎的、会痛会哭也会尖叫的一个人!”
妖力不受控制地翻涌,紊乱的灵流在亭内冲撞,结界破碎的一瞬间,狂风灌入,迅速将香炉吹灭,连带着远岫千重的香气也散入尘烟。
她的长发在风中张扬地铺开,如赤色的海浪呼吸抖动。
“我管不到你们的想法,”沈莹华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她哽咽道,“可你们不该瞒着我。让我一起去?我宁可自己行动!”
杏色的轻纱,黑色的罩纱,鲜红的衣袖,都卷作了一团再也理不清、分不开的热焰,仿若昏昏长夜之中,骤然亮起的一盏明火。
难道追逐它的旅人,还会去管脚下的路究竟通向何方吗?
神蛊温皇抬起手。
“你仍然没放弃牺牲自己、保全小空,”他的语气和缓又冰冷,“但我们也想要保全你——莹华。”
头一次地,神蛊温皇唤了她的名字。
可她没有半分轻松,只能感受到痛苦。
苍白的指尖摩挲着发烫的脸颊,原来妖物在难过时,也会脸颊发红、皱眉、鼻酸、瞳孔缩小,和人类一模一样。
“你该知道,世间没有两全的法子。”
神蛊温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从那炽色妖瞳中流下的泪水,清寒得如同三月的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