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蜻蜓从叶片上倏地弹开。
它原本是很快乐的,刚刚灭了一家蚊子的门,在捕食时点过了幽林中最清冽的水,又吹过了凉爽的风,沿着小溪一路而上、飞到这处草丛时,正当是惬意无忧享受日光的好时候。
但它现在不仅离开了自己晒太阳的好位置,姿态甚至有点儿落荒而逃——
不得不逃呀!那两个叽叽喳喳的人类,看着就凶恶!挺吓虫的!
哎,果然人类就是讨厌!它还是比较喜欢那个白头发的妖精……哦,现在是红头发的妖精了,她可有礼貌得多!
“史艳文,你言有未尽。”
神蛊温皇突然道。
史艳文一怔,将目光从那只振翅的小虫上移开,迟疑地点头:“是。”
“还有什么话,”神蛊温皇摇摇羽扇,“一并说了吧。”
从西剑流行至这一路,他们已谈论过了许多东西。
江湖事向来日新月异,更遑论五年过去,武林之变化倏忽,早已动心骇目;又逢上炎魔复生此等难题,饶是史艳文聪敏智疾,也花了点时间思考,才能与温皇梳理起应对之策。
甲子名人帖的真正目的,炎魔幻十郎在十五日约期中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中原方有何对策,炎魔有何弱点可堪击破,等等……
话题均告一段落,还有什么事,是能在玉圣人那颗被天下苍生占满的心里挤进一角,让他稍有余暇,就想要说出口的?
很快,神蛊温皇知道了。
“既然已被看出,艳文便直言了。”史艳文坦诚道,“温皇,实在抱歉。”
“……”
神蛊温皇不动声色,见史艳文飞快地瞄了一眼自己的袍袖,跟着也往下打量了一番。
并没有什么不对。
史艳文已经把视线收了回来,仿佛神蛊温皇那因为早前跟沈莹华的拉扯、显得有点凌乱,还隐约混了点柑橘香气的袖子,跟平日无甚差别,没什么好看的似的。
他单刀趣入:“今日沈姑娘不假辞色,皆因艳文在战场上踌躇未决。过失在己,无可置辩,不曾想劳你受累。”
神蛊温皇不加可否:“你何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惭愧,误会由我而起,若不能消除嫌隙,艳文万般难辞其咎。”史艳文叹道,“待回到神蛊峰,无论沈姑娘如何愤气填膺,艳文定会全力开解……”
“嗯,”神蛊温皇说,“她确实很生气。”
史艳文说:“啊?”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正直了。
神蛊温皇又摸了摸袖中的药瓶。
药瓶是细腻的白瓷,厚实朴素,若说用来装寻常蜂虿,自然什么也听不到——但若用来装蛊虫,蛊虫蠕行弹跳之际,还算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
可它眼下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恰逢云来风动,头顶蝉的嘶鸣更大了些,腰间的玛瑙玉珠也不甘示弱,拂起一阵参差错落之声。神蛊温皇徐行间,心中竟有些可惜。
“若说救不得,她曾潜入西剑流,在小空身上留下名为“薙魂”的同命之术——那时迫于形势,也已经算是一种‘救不得’。”
他转向尚且不解其意的史艳文,“因此,这次没能顺利救出小空,以她寻常性子,纵有气馁也绝不会伤心,定然还会想办法救第三次、第四次。”
神蛊温皇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和,听不出来夸赞亦或嘲讽。
沈莹华是有些热心,不,过分热心了的。
这人成长至今,仿佛就不曾遭受过什么铭心刻骨的磨难,性格好相处到了一种神蛊温皇都觉着诡异,很难以形容,有点水土不服的地步。
话又说回来,现在是不同寻常的情况。
——不错,史艳文在战场上犹豫了,在她殷切催促之时,没有第一时间去救自己的孩子。
他为什么没去?
神蛊温皇难得没拐弯子:“此次救援行动乃你我一手促成,之前看来,阻止炎魔复生,破坏九星连珠已是最好方案。但最初瞒下真实目的,虽另有考量和隐情,于她,实与欺骗无异。”
史艳文默然无言。
“她一替小空无法得救而愤怒,二为吾等隐瞒而伤心。”
神蛊温皇说着,心底忽然泛起了颇为奇妙的感觉。
沈莹华愤怒,这是可以理解的,见过了她对俏如来和剑无极等人是什么态度,便不难猜想,她对无辜遭受戕害的小空是什么态度。
她没有对小空坐视不理——就也绝不能容忍小空的生身父亲对他坐视不理。
但她竟然也会伤心么?
神蛊温皇还记得沈莹华抓起史艳文衣领摇晃的模样。
她的眼白黑如浓墨,眼瞳像是随时要燃烧起来,剔透而令人生寒,是一双如鬼火般妖异的眼睛。
因此在流露出脆弱的失望和难过时,看上去是那么地奇怪。
她似乎想质问一句为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去问谁。
问史艳文或者神蛊温皇,瞧这般已经将她排除在外的行为,大概也问不到个什么了;要说问她自己,她却也不能明白答案。
……但她竟然也会为神蛊温皇的举动感到伤心么?
神蛊温皇沉思了片刻,觉得对于江湖人而言,这种程度的信任来得未免过于莫名其妙了些。
“小空如今奇遇,吾也不曾料到,大道之数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或有机会绝处逢生,也未可知。”他不欲在这话题上拖太久,“至于隐瞒真相之事,难道吾便不曾做?幽怨愤懑,不惟系于你一人。”
“……”
史艳文不知该作何回答。
温皇的说法很在理,他也认同,但是最后一句话总让他咂摸出些别的既视感。
“你不必过度忧虑。”
林间光影轻盈跳跃,神蛊温皇落下一步,恰好踏进一方明亮天光,霎时,额间的一道红痕被映照得如血般刺眼。
他继续道,“沈姑娘言语虽直出直入,但并非一意孤行、不听劝告之人。”
“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神蛊温皇总与沈姑娘相处得久些,史艳文不反驳他的观点,提出了别的顾虑,“艳文只怕她愤悱难泄。”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温皇之前没说话都被迁怒了吧?
“哈,无妨,”神蛊温皇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吾也不止一次吃过她的挂落。”
史艳文哑然:“这……好吧。”
他谨慎地没有附和温皇的玩笑,担心对温皇不太友好。
神蛊温皇话锋又一转:“不过。”
史艳文道:“请讲。”
神蛊温皇的一句话,像是在史艳文心头重重砸了一锤:“眼下形势比我们预料得好,也不好。史艳文,你可会对炎魔……小空心软吗?”
……
炎魔幻十郎心里有点不舒服。
“别给本座装死。”他说,“本座知道你听得到!”
他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急躁又愠怒,狂傲威风的一个人硬是把声音压低了八度,听上去像是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挤出来的。
不怪炎魔幻十郎沉不住气。
任谁听着自己被不间断地骂了一炷香,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啊!
或者不能都算是骂,那个女妖大部分时间是在阴阳怪气他,用的比较对象还是他最讨厌的死人之一——也没比带脏字儿的好到哪去!
炎魔幻十郎一开始被气得暴跳如雷,立刻尝试回骂,可女妖的声音仍旧平平地,源源不断地传来,似乎没受到半点影响。
比如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