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魔幻十郎说:“你们听不见?”
我们姑且还没到有幻听的年纪。
神田京一苦中作乐地想,试图以此忽略额上蜿蜒流下的冷汗。
他抱紧自己的剑。这是他三把虎彻的其中之一,剑衣是粗糙的麻布,因常年使用磨损,早已变得很柔软妥帖。
但他的掌心却感受到了久违的、紧绷的麻痒。
殿内寂然无声,听不到除了自己呼吸以外的动静,大家都噤若寒蝉,连首当其冲的赤羽信之介暂时也没说话。
……神田京一怀疑军师不是不想说,而是面对流主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需要点时间冷静。
“方才除流主外,未曾有第二个声音。”最后,赤羽信之介这样说。
这个答案显然没让炎魔幻十郎满意,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兀自变幻着,对赤羽的回话竟置之不理。
嗯……
神田京一心道,这就有点过分了。
眼下这场景着实微妙:流主神色警惕,警惕中又浮现几分暴戾的恼怒,脸一时发红,一时又有些发青,再多变几次,照着拓下来都能上戏台凑一出《三国》。
看上去就更像幻听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幻听,而是流主真有那么一个不为人知的幻想朋友,估计他老人家也没在互喷中占得上风。
神田京一静静地看着炎魔幻十郎,看他脸色从惊疑不定到阴沉如水,最终咬牙切齿道:“叛徒宫本总司,杀无赦!至于执行人,四天王属性武学相生也相克,赤羽你专克宫本,就由你除去叛徒!——其余再议,哼,散会!”
月牙泪身形微动,仿佛想要出列,又因为一句“散会”硬生生打住。
动作幅度不很大,但在凝寂如死潭的大殿中无比突兀。
炎魔幻十郎没心思理会,从御座上怫然起身,冷怒离去!
众人见他气涌如山,大有风雨欲来之势,不敢再触霉头,只齐声恭送。
炎魔步履飞快,身后冷风急急地追了出去,快速掠过神田京一身旁时,他的背后霎时就漫上了另一种的冰冷水汽。
他这才发觉自己内衫也几乎湿透了。
……万幸。神田京一想道,还好月牙大人没发言成功,若否,总感觉事情不止被吓出点汗那么简单。
他瞅着前方月牙泪默然不语,很有点萧索的背影,内心竟也莫名地漾开一丝苦闷。
“你们说到底谁在骂流主?”
“呵呵,我猜多半是没死干净的小空在作祟。”
“哇,那算闹鬼还是闹人?”
“够了!神田,鬼夜丸,别再说笑,当自己是御伽众么……”
众人有意遗忘先前窒闷的气氛,插科打诨,脚步也慢慢轻松起来,赤羽信之介却落在后头,眼前仍闪回月牙泪那一瞬间喉头的颤动。
“泪似乎有话要说,莫非想代替我揽下对付总司的任务?”
赤羽信之介毫不怀疑月牙泪的回护,动容之余,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淡淡的怅然。
“西剑流不能容允私情,总司成为叛徒,与他情谊深重的我们,必然会遭受流主的猜忌。”他暗叹,“流主既有心试探我,我又何必把泪牵连进来?”
他愈行愈慢,逐渐缀在了众人末尾,如一点鲜艳而孤独的火光。
“何况,真要与总司兵刃相向,泪内心的煎熬怎可能比我少?”赤羽信之介刚起了这个念头,脑海中立刻浮现一道柔美的身影,“不,最痛苦的一定是伊织……!”
他绝不能让泪和伊织背负残害同修的痛苦。
然而……
总司!唉,总司!
你究竟为何要不告而别,离开我们呢?为何我如今不得不与你按剑相对?同室操戈,何其可悲!
过去与宫本总司同修的时光有多快乐,决别的痛楚便有多令赤羽信之介不堪忍受。
他本以为自己已将所有的眷恋都留在了那一天,可现在发现,即便曾经一百次、一千次地说服自己,清除叛徒是理所应当——
他仍在为炎魔幻十郎毫不遮掩的恶趣味感到煎熬。
……
要赫蒙少使说,其实没有什么可煎熬的。
只要你是给人打工的,无论做东边这家还是西边那家,最后都会发现,世上的领导在“不做人”这一条上,拥有惊人的相似。
当然,严格意义上他不算两姓家奴。赫蒙少使不是藏镜人的正经下属,脑袋上毕竟还挂着个苗王亲信的名号——他不是有骂两个领导都不做人的意思——不过,在独自面对苗疆战神时,他也很难不感受到压力。
尤其现在。
赫蒙少使站在军营里,放眼望去,恰好能看到三个苗王的眼线,恰好都蒙着白布,恰好非常有团队精神地肩并肩躺在地上,立时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
好巧。
实在是太巧了。
前脚苗疆收到了藏镜人和宿敌史艳文联手合作的传闻,后脚自己过来,就看到三个同僚永远休息了。
要是他来早一点,是不是也得去仙山卖豆干?
更令赫蒙少使压力陡增的是,下一刻藏镜人就回来了。
赫蒙少使神色间闪烁的迟疑,很快从那张并不出众的脸上消失。他听藏镜人问道:“这是怎样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他回答,“一回到苗疆便见此景。”
藏镜人睨他一眼,冷笑道:“‘一回苗疆’?你果然离开过。”
赫蒙少使自知失言,暗道糟糕,好在藏镜人没揪住这点不放,径直走近尸体,拉开其上蒙着的白布。
“……”
藏镜人的眉眼辨不出喜怒,拉下白布遮住死者的面容,又吩咐身旁侍卫将这些人好生安葬,转身便进入了大帐落座。赫蒙少使随后跟上。
帐内格外昏暗。
这座军帐的主将没什么奢靡的爱好,也没什么儒将的习气,于是它既不曾为金石翡翠所妆点,也不见半点绣毯华枕的铺设,冰冷而朴素。
桌椅、床榻、军旗一类的物件,只占了少许地方,让这片帷幄显得十分开阔,近乎没有人气。
桌前竹笼里的一豆灯火,原本并不足以支撑起整座帐篷的光明,但藏镜人身上金甲烁烁,灿烂夺目间,竟也流转出三分光亮。
二人相对片刻,藏镜人率先发问:“你离开苗疆去了哪里?”
赫蒙少使道:“属下赶往西剑流。有人传来消息,说将军与史狗子合作……”
苗疆战神是一个很微妙的词汇。
它可以代表许多东西,或意味着强大,意味着军权,意味着他人的艳羡,意味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但绝不意味着王上的信任。
直面藏镜人的压迫,赫蒙少使仔细斟酌,谨慎至极,既要替顶头的苗王问出答案,对得起两份工资;又不能触怒万恶罪魁,不小心搞得工资没处花。
好在藏镜人虽不耐烦,到底没有多为难他,简单盘问几句后,也解释自己和史艳文合作,不过是优先解决主要敌人的权宜之计。
“四天后风云碑将启,”他下命令道,“你即刻前去通知女暴君。”
赫蒙少使说,不用通知苗王么?这是取下中原的好机会呀,应当让苗疆高手一同竞逐才是。
藏镜人说,坐观虎斗,等取渔利,按兵不动才是上策。你是不是又在以为我心向中原了?
赫蒙少使说,呃,没有,没有啊。
“哼!”藏镜人敲打完他,才道,“还有,你再去查一个人,将她生平经历一一详细呈来。只暗中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赫蒙少使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走出军帐,确信藏镜人给的这个名字,自己是不熟的,但隐约间又好像确实在哪儿听过。
到底是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