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剑无极也很像一只乌鸦。
尖利的喙,炯炯有神的眼睛,走起路来总是轻快而神气十足,乌黑油亮的羽毛哪怕乱糟糟的,在太阳下也闪闪发光。
当然,每次作妖的结局,通常是被忍无可忍的其他鸟儿叨得吱哇乱叫、灰头土脸,耷拉着翅膀回来。
安静不了多久的。最多过一个时辰,他又会振作起来,开始思考给大家的生活增添乐趣的新方式。
雪山银燕很受不了剑无极这德性,他比较迟钝,没意识到自家师兄的搞事程度和吃瘪后的安静时长成正比,每次都在剑无极消停几天,以为对方有所转变时,被反手整了波大的,化身为“剑无极,你!”的复读机。
次数多了,老实人也会真正动怒。
剑无极有个毛病,就是特别爱怪腔怪调地说些对小空不友好的话。
尤其银燕操心小空而闷闷不乐的时候,他就会冷笑一声,每个毛孔都长出尖刺,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我要开始发力了”的气息。
不拘是练剑后休憩的空当儿,扒拉饭菜的间隙,或者在喝酒,那嘲讽就顺着他嘴边的酒液流下来了。
左一句“喔看来你的兄弟只有小空一个”,右一句“别练了,现在去救啊,同年同月同日死才算真正的好兄弟”,还有更过分的,那不能细说,总之回回都能把雪山银燕惹毛。
雪山银燕也不惯着他,直接反击。
……确实他不怎么会说话,但较起真来,能把内心敏感的剑无极给扎死。
沈莹华就很心累。
燕驼龙说,我和俏如来谁也不是剑无极的正经师长,讲话他不一定听,还是你上吧!说完就给她一推推到两人中间了。
虽然很想吐槽“我就算正经长辈了吗”,但看着死倔死倔的毛驴两头,沈莹华叹一口气,还是任命地调解起了师兄弟关系。
批评谁不是个问题。大家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基本上是剑无极挑衅在先,那肯定是犯错的人道歉嘛!
……然后呢?
道完歉,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好像又不是很让人满意。说来说去,这口角是因你剑无极口无遮拦引起的呀!对谁都嘴巴轻佻佻,日后走跳江湖迟早惹出事来……现在惹的事也不少!得改正改正,防微杜渐!
剑无极又拿沈莹华当姊姊看待,这就更妙了。她可以无比自然又语重心长地劝说他,学学俏如来稳重点啦,作风不能太轻浮啦,或者傲娇早就退环境了,一直这个性格,不会有好下场的……
轻易就能脱口而出、为他着想的话。
然而。
当时剑无极双手抱胸,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撇过头没看雪山银燕,却在偷偷瞟她。
那副姿态让她想起在丛林中独自游荡的小兽,碰到一口小到翻不了身的土洞,或者一块缺了半边、必须把四肢紧紧挤在一起才能不淋到雨的石缝,它都会惊喜得不停绕圈,然后钻进其中。
酣然入睡是不行的,遮蔽物并不高大,而且有轰然倾倒的风险。因此,它再疲累也要打起精神,一半的灵魂沉入梦乡,生出些从此长久被包容的期待,另一半的灵魂却在风雨声中,等待头顶天地的坍塌。
……坍塌了也不稀奇。
“我和银燕确实未曾发觉,”俏如来表情突然一变,“啊!莫非是……”
不过是会从废墟里逃出来,再度静静地注视起失去的容身之所而已。
沈莹华打断他:“这个不要你管。”
俏如来一怔,还未多言什么,她已经转过头,牵起银燕的衣袖往外走了:“跟踪之人我来想办法,你和云十方专心为凤蝶逼出毒气就好——银燕,你跟我出来一下。”
雪山银燕茫然地应了声好。
“……沈姑娘,”俏如来忽地出声,“你无事吗?”
沈莹华动作一顿。
俏如来望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像一束明亮的火苗,橘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颤动摇曳,昳丽的火光四面八方地映散出去,照得满室熠熠生辉。
可是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没有,”沈莹华轻轻地说,“我一点儿事也没有。”
药室的门被带上了,这里仿佛又变成了一个隔绝的小世界,留下云十方和俏如来面面相觑。
云十方敏锐地觉出沈莹华不太对劲,思忖是何人惹了她生气,却毫无头绪,兼之担忧凤蝶伤势,心神颇为不宁,竟难以似往日般妙语连珠。
屋内忽地响起一声低迷的痛吟。
他和俏如来连忙看向病床,凤蝶已经睁开了眼,神色间还勉强保持着清明,正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试图撑坐起来。
她的双目注视着已经被掩上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血腥的气息透过门缝漫延了出去。
腥甜的铁锈味就这样混着松叶的幽幽清香,吹拂到了门外的人身上。
“沈阿姊……”
“银燕,”沈莹华突然问,“剑无极是什么时候为鬼夜丸所害的?”
雪山银燕愣在了原地。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问题,他竟动弹不得,仿佛有一股岩浆在血管中奔涌,烧得他神经突突跳动。
“我,我不知,”他恍恍惚惚,又好像是在听另一个人在说话,“我去寻找剑无极,但在西剑流外围一直等不到他,昨日入夜后,大哥和凤蝶姑娘来到,而后……”
又出现了。
那种鼓噪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不断冲击的声音。
昨夜祭司炼化小空时,鬼夜丸一直待在她的身边,炎魔复生后也没有离开过;剑无极身上的禁制,一定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就完成了。
……那是什么时候?
是她在荣伯家的院子里,陪几个小孩子玩捉小鸡的游戏的时候?是她在茶楼里喝茶,看着叶梗在杯子中打转的时候?还是她没经受住诱惑,在点心铺子精挑细选、满足口腹之欲的时候?还是她昨天和史艳文等人会合后,在树林里交谈的时候?
……当时,她是不是就不该留剑无极一个人在神蛊峰?
沈莹华没出声,安静地听着。
待到银燕说完,她才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我知道了。”
雪山银燕擦了擦脸,闷闷道:“沈阿姊,我二哥如何了?”
“……”
“沈阿姊?”
“小空还活着。”她说,“至于细节,等史艳文和神蛊温皇回来,再让他们和你讲,好不好?……他们的口才总是很好。”
雪山银燕一听二哥还活着,心脏就怦怦直跳,哪里还愿意等到爹亲和神蛊温皇回转?当下就想问个明白。
……然后刚一扭头,他就记起了自己被沈阿姊牵着出门,却始终不敢看她的原因。
银燕急忙转过脑袋:“啊、太好了!是。”
他整个人结结巴巴的,大脑有点空白,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往薄薄的耳朵上流。
想到自己方才似乎软弱地哭了出来,也不知有没有被对方看见,一时又很羞赧,一时又惊觉剑无极尚在囹圄,自己怎么会有这般来得根本莫名其妙,毫无依据的念头?拧巴之下,干脆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