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站在女暴君的美人阁前,才想起这个名字是谁,表情平平地心道一声“完了”。
赫蒙少使离开后,空落落的军帐显得更加幽静,藏镜人就在这幽深之中,对着摇动的烛火闭上了眼睛。
黑暗很快如魔爪向他袭来。
那只大手十分巧妙,操控起影子格外灵活,黑斑翕忽地落在他眼皮上,便成为翩然如玉的史艳文,狂妄自傲的炎魔,阴飕飕的神蛊温皇……
许许多多的人在光怪陆离中逐一浮现,等藏镜人的思绪落回到黑暗本身,那些人又倏地消失了。
人心不动,不思,影子便只是影子;非要比喻,也更像翅膀残破的蝶。
影子终究是没有喜乐忧愁可言的。
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蝴蝶呢?
她真好用。藏镜人睁开眼睛,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也真可悲。
她觉不觉得自己可悲呢?
……她不知道。
即便剑无极迎面刺出了十几道极快又极狠厉的剑,剑风陌生到几乎像另一个什么人,沈莹华也很平静。
她都诧异于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
“我就说不是我剑术不准,明明是沈阿姊逃命经验太丰富……呜哇!对不起啦!”
还在空无之洞时,她偶尔也陪剑无极练剑。
少年人练来练去,始终追不上她,一开始还有些丧气,在听沈莹华分享了“如何逃脱发癫朋友的疯狂追杀”的经验后,反倒洋洋自得起来,认为不是自己的问题,于是被报复心十足的火蝶追得满场逃窜,累得直接趴在山石上,含恨屈服于老大的淫威。
剑无极一认输就举手——没办法,他练剑到几乎脱力,加上途中一直笑,简直上气不接下气,说不了话。
沈莹华怕他过后难受,绷着脸把他从山石上扒下来:“走一走,不要突然休息,对身体不好。”
“啊……”
剑无极发出不情不愿的哼唧,身体虽说很乖,嘴却一直在碎碎念,但碎碎念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被推着散了半圈步,突然转过头看沈莹华,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剑绝对不会真的朝着沈阿姊打的。”他说,“真的!”
一道白色的剑光闪过,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剑无极就消失了。
此刻被鬼夜丸禁术操控的剑无极,正冷冷地看着她,身子往下一滑,长剑举于胸前,剑气就在火海热浪中劈开一道风路。
无数只火蝶碎裂为点点荧光,他抖了下剑尖,飞身跃起后,直冲沈莹华而去,气势更加咄咄逼人,剑芒交织着料峭寒冷的崖风,锐不可当。
过了这么久也没在对面人身上留下伤口,剑无极的进攻战术却没有丝毫变化。
和他练剑时的机灵全然不像。
如今他的每一剑、每一步、每一个受袭的反应,都非出自思考,而是身体的本能。
剑无极曾经为之骄傲的剑术,经年累月勤学苦练出的武功,都成为了可供西剑流利用的资本,成为了眼前这具行尸走肉执行任务的筹码——
他就这样失去了自由!
沈莹华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憎恨。
剑无极仍在面无表情地不停突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白现在最首要的事情是控制住他。
单单打退剑无极是不够的。
如果他回了西剑流,鬼夜丸指派他去屠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呢?
如果剑无极做了弑杀无辜之事,天下悠悠众口,谁会在乎他是被迫的?等禁术解除,他拥有的许多东西,友情,亲情,或许都将灰飞烟灭。
她不知道俏如来和银燕会不会坚持保护他,但俏如来和银燕出身哪里,她可不会忘。
——被天下人殷切注视着,也束缚着的正气山庄,能对剑无极手上沾染的百姓鲜血视而不见吗?
……她有点累,不愿再继续猜下去了。
沈莹华扬手散开了火海。
火光冲天而起,泼墨洒就的无数纷纷青绿与橘红之中,剑无极像一只归巢的燕子向她掠来。
他动作敏捷,人未落地,已冲着她面门刺出了三剑,沈莹华一一躲过,却不再给他施展第四剑的机会。
最后一剑,剑身沿着惯性,恰好落入她长发之中。沈莹华立时催动妖力,发上熊熊不息的火焰猛然大亮,如蛛丝一般迅速延伸出光流,缠绕住嗡鸣的剑身。
感受到剑身的灼烫,剑无极反手就想割断这团火焰,可它又兼具发丝的坚韧,一时竟无法抽出。
“剑无极,你的意识还清醒吗?”沈莹华旋身后仰,剑无极也被拉扯着往前坠,“还是说,你已经感知不到外界了?”
“……”
长剑受阻,剑无极毫不犹豫,右手往敌人肩头拍出杀气四溢的一掌。
细微的咯喇声在两个人耳边响起。
是骨骼破碎的声音。听着很唬人,至于裂了多少,她推测不出来——反正妖力已经自动修补起了受损的骨骼和皮肉。
反正,也只是这种程度的疼痛而已。
她经历过很多回。
沈莹华眉头都不皱一下,认真地注视着剑无极:“我希望你感知不到外界,这样你就不会感到痛苦了。无论你听不听得到,我要说,有错的是西剑流,不是你。”
隔着薄薄的手套,她拉住剑无极的右手。剑无极神色寂然,没有任何反应。
“呼啦。”
粉色的烟雾从火焰中扩散,渺渺绕绕,在沈莹华眼前凝成一道人形。
玫红发色的少年抱着枕头打了个呵欠,半眯起琥珀的双眼,冷漠的神情被眼下深深的黑眼圈一衬托,显得格外怨念深重。
让人看着就共情犯困。
“交给你了,反枕。”沈莹华朝少年郑重地道,“没有我叫你,千万不要让他醒来。”
反枕看了眼她受伤的肩膀,没说话。
他拎起枕头,狠狠地往剑无极脑门砸下去,砸得对方脑袋一震,长剑脱手,才极不情愿地散作轻烟融入他的身体。
沈莹华总疑心自己听到了反枕的冷笑声。
她叹气,接住剑无极软软滑落的身体。左肩伤势没有完全复原,便让人靠在自己完好的右肩上。
拉扯间有点疼,但望着剑无极骤然安静下来的睡颜,她心想,至少没让他再去到西剑流。
“我暂时也想不到怎么解除禁术。但是,办法总会有的,对不对?”沈莹华故作轻松地说,“醒来一顿竹笋焖肉是跑不了的!现在……就好好地睡一觉吧。”
明明身体纤瘦,影子也单薄,却似乎能遮蔽住最刺目的天光。
直到坠入梦境的前一刻,她的声音都很柔和,也很令人想落泪。
“没关系,姐姐在这里。”
颈侧忽然一凉,沈莹华低下头,看见剑无极颊上一道短短的水痕。
她盯着那闪着微光的痕迹,伸手轻轻抹去,风声之中,再不言语了。
少顷,身后似乎响起徐缓的脚步声,来人明明武功颇深,却似乎是有意让人听见,应和着松涛叶浪,如音符疏落而至。
【任你如何咒骂本座,也是无用之功!!……啧,如何毫无反应,这传音当真时断时续?】
沈莹华头也没回地道:“滚。”
脚步声一顿。
沈莹华骂完,突然想起,刚才的声音耳熟归耳熟,但绝不可能出现在神蛊峰……也就是说,并非身后的人。
她抱着剑无极,默不做声地转头,正对上神蛊温皇似笑非笑,但根据她的经验很显然是没在笑了的眼睛。
“……”见神蛊温皇连扇子也不摇了,史艳文果断道,“不如入内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