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屋子都是像在发光。

那扇坐落于厅堂正中的黄花梨镂雕祥云屏风，自诞生之后，大概从未有过如此辉煌的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它的身上，它便骄傲地、不遗余力地彰显着荧黄色的光芒，通体细腻晶莹，如同一块油润的琥珀。

半透的屏风纸上，白鹤迎风飘飖，青山绿水间掩映的一轮旭日，几乎跃纸而出，红殷殷地烧透了天空。

太亮了。

云十方盯着那轮红日，试图忽略自己身旁更灼眼的存在。

他心如止水地想道，沈姑娘真的有点太亮了。

燕驼龙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墨镜，煞有介事地挂在了脸上，神情非常严肃。

他说：“沈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非常危险？”

除开沉睡的剑无极与受伤的凤蝶，大家重新回到了闲云斋的正厅。

神蛊温皇照例位于上首，左手边依次排下去是史艳文、燕驼龙、俏如来，右手边则是沈莹华、云十方和雪山银燕。

云十方本打算挨着俏如来坐下，瞥见燕驼龙三堂会审般的架势，想了想，还是坐对面去了。

……结果他一挪屁股，伫立不动的雪山银燕也跟着坐过来了。

……云十方就没敢看史艳文的表情。

沈莹华捧着瓷杯，里头的茶水随燕驼龙的话音漾起层层清漪，稍微转动手腕，涟漪尖儿上就抖开了一片金色的星星。

“想过。所以这不是要请两个人帮忙护法吗？”

听了她的回答，燕驼龙的脸色忽明忽暗，可能是被火光照的，也可能是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的。

他嚷道：“这是护不护法的问题吗！

“本龙明白你的意思，炎魔幻十郎身为西剑流所有禁术的创立者，必然知道剑无极身上的那玩意儿怎么解开。——但这件事，先不谈去找魔门世家的资料，光把鬼夜丸或者西剑流祭司绑过来，一样可以达成目的。”

绑架祭司师徒，难度是挺大——那也得看跟谁比。

一旦跟炎魔对比，嗯，那这对比产生的美可就太美了。别说鬼夜丸，连祭司那张脸，也不是不能称一句神清骨秀啊！

燕驼龙扶着墨镜，恨铁不成钢道：“别觉得炎魔幻十郎轻易上了温皇的当，就好相与！

“死后重生之术，契合频率的寄体固然是一个难题，否则，祭司不会死死抓着小空不放，还让八门六部施行了这么多次炼化；但更难解的，还在于人死之后意识……或者说灵魂的保存。”

他加重了语气，众人均打起精神，仔细聆听。

“人死如灯灭，炎魔幻十郎陨身百年，依旧灵魂不散，足见他于神思一道已然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燕驼龙道，“你想在他最擅长的领域跟他硬碰硬，和照脸哐哐扇他大嘴巴子有什么区别？”

沈莹华眼神放空一瞬。

别说，那个画面还挺令人向往的。

燕驼龙没发觉她走神，继续强调：“更何况，炎魔手上还有小空这个人质，要被他发现，我看香烛黄纸棺材板都可以备起来了！”

给谁备呢？

俏如来和雪山银燕的脸色不太对劲，云十方偷偷给燕驼龙使个眼色，示意他收敛着点讲话。

燕驼龙干脆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抄起杯子，仰头咕噜咕噜地给自己灌水——为了追求声情并茂一气呵成的艺术，他中途一滴水没沾，此时格外唇干口燥舌焦。

“不要紧，”沈莹华和和气气地道，“小空给我开了后门。”

“噗！咳咳……”

这次换史艳文脸色不对劲了。

神蛊温皇出溜一下眼皮缝儿，证明自己没在偷偷睡觉。

燕驼龙死命拍着胸脯，好容易顺气，怒道：“那也最多是给你划开了条路，路上还有一只炎魔，随时等着劫道呢！”

沈莹华啊了一声：“有道理。”

得琢磨琢磨，她想，用哪个御魂能防一手小人。

燕驼龙趁热打铁：“是吧！？不用本龙多讲，你今天在现场，亲眼见证了炎魔有多暴戾恐怖！”

“嗯，炎魔幻十郎是很麻烦。”沈莹华表示赞同，“所以我说了，要找两个人在旁边看着。”

“……”

简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燕驼龙颤颤巍巍地，刚伸出手去指她，就听见雪山银燕道：“沈阿姊，让我替你护法吧。”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回椅子里，脑袋上升起一朵破罐子破摔的阴云。

“我放弃了。”燕驼龙神情怏怏，“艳文，温皇，你俩说句话吧。”

“嗯……”

神蛊温皇呷一口茶，优雅地搁下茶盏，看天看地看盆景，看屏风上的山水鸟兽，就是不看燕驼龙。

仿佛对他这个主人家而言，闲云斋的装修竟一下子变得很陌生似的。

燕驼龙警惕道：“‘嗯’是什么意思？”

神蛊温皇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边。

他的眼底再度流转起千姿百态的火焰，火焰亦为灵蝶，簇拥着一个轻轻撇开了脸去、朝他小声轻哼的人。

神蛊温皇面上浮起一丝告饶般的微笑，叹道：“吾已答应过，不再劝她。”

燕驼龙的眼神很新鲜，新得像他今天第一次认识神蛊温皇似的。

“你这，性命关天的大事，说不劝就不劝啊？”

“莹华心意坚决。”

“继续黑白讲！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别人的话了？”

正欲死战，队友先降，面对三个衰仔，燕驼龙痛苦地捂住了脑壳。史艳文拍拍他的肩膀，语带安抚。

“好友且静心。集众人之力，西剑流惊门队长自然不算难题，沈姑娘如此坚持，或许有别的考量。”

这话说得还算中肯。

沈莹华交叠起双腿，抱着手臂，大家很有默契地不去看她。

“我知道鬼夜丸和祭司能解开剑无极的禁术，但是，他们也能知道炎魔寄体重生的弱点吗？”她略微抬高下巴，“我不觉得炎魔会把这个写进西剑流的禁术卷轴里哦？”

……怎么突然就都看过来了！

沈莹华被众人情绪激烈饱满的视线惊了一小下，很快恢复懒散闲坐的姿态，困惑地回望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