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奇怪吗?既然我能偷潜进炎魔的意识,看到什么都很合理吧。”
她撩了下发丝,声音无比清晰,一字一顿。
“不仅如此,我想要确认的事情共有三件,剑无极所受意识禁锢之术的解法,寄体重生术的弱点,以及——炎魔幻十郎本人的弱点。”
……
酆都月正在观望底下的一场战局。
青年人眉眼俊秀,眉头似蹙非蹙,身上带着一种克制到近乎隐忍的气质,半点看不出名字竟有那般的鬼气森森。
他孤立高峰之上,银纱飞舞,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地像流动的蜚云。
那日在西剑流地牢中,中原正道只来得及救走史艳文,因腹背夹击,不得不暂缓对黑龙的救援,这正好给了还珠楼趁乱救走黑龙的机会。
酆都月知晓,若黑龙身在还珠楼,白狼一定会追着他的踪迹找上门。
他的眼珠冷漠地转动,感到方才那股因黑龙白狼合体、爆发出的强大沛然的力量,已随两个人的分离悄然消逝。
一头雾水的黑龙,即便身负深沉的武功真意,也难匹敌不甘而狂乱的白狼,被他手持的幽灵魔刀击飞了出去。
合体完成的黑白郎君,亦或顽固独立、坚持自我的两个人——
都可以是筹码。
不过……
酆都月脚下轻点,如一只白鹤,眨眼就跃入了战场。
咄咄逼人的白狼瞬间刹住脚步,看向这个挡在他和缓步行来、后入战场的独眼龙中间的扫兴鬼。
酆都月颔首,礼貌地道:“在还珠楼的地盘上,请住手吧。”
——赶紧把白狼赶去找神蛊温皇吧。
待白狼踏上了寻求答案的道途,还珠楼的客人或许也将到来。
“风动了。”
有一个声音说。
风听不见这样的指责,它来到的是最偏僻最荒凉的山,满目黄沙,不见新绿,唯有野石上大大小小的窟洞,沉默地回应它的到访。
它在山间盘旋了一圈,又畅快地冲向远处苍茫的天地,掀起更多纷乱的“起风了”的惊叹。
风不在乎,可还留在山里的人却被它扰乱了心神。
与白发武者并行于山间的红发武者,停住脚步,说:“这风什么时候停过?”
白发武者失笑,长出一口气:“不错,这武林的风,从来不曾停过。”
红发武者默然。
他说话颇为爽直,长相也端正刚毅,一身打扮干练朴素,气机圆满,显见得是个深居简出的隐士。
白发武者的年岁比他大了至少两轮,身形却笔直巍然如山,眼神湛湛,精力充沛,偶尔松开紧抿的嘴角,又像个寻常人家最和蔼不过的老翁了。
若有任何一个武林中人在这里,想必会兴高采烈地叫出红发武者“天下第一拳”石寒尘的名号,再转头看白发老者,更要为偶遇“天下第一枪”雷狩惊喜了。
石寒尘道:“史艳文、藏镜人与神蛊温皇三位天下第一联手,竟都无法阻止西剑流流主,不得不提前开启天下风云碑,用‘天下第一人’的诱饵拖延他的脚步……如果西剑流流主的实力真如雷兄你所说,那中原还有胜算吗?”
雷狩哈哈一笑:“没试便无胜算,所以老朽决心再出江湖。”
石寒尘眼中隐隐动容,叹道:“是极。”
“我辈退隐山林,本为潜心钻研武学,可若中原民不堪命,水深火热至此,竟也不问不管,龟缩于山,习得一身武功有何用?”他说,“又怎么对得起侠义二字?”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雷狩的话也穿过石头上空荡荡的窟洞,再传出时,温和已消磨成了几分铿锵的冷意。
“但咱们心还在一处。绝不让西剑流流主成为中原的领导者,绝不让西剑流征服中原!”
……
沈莹华的语气有点催促。
她说:“快,还有没有话讲?”
燕驼龙瞪着她,眼神中透出三分惊喜,三分不可置信,以及三分“真的要扇炎魔嘴巴子吗”的绝望。
剩下还有一分,可能在挣扎中已经被碾作齑粉了。
“没话讲,”燕驼龙说,“这下我真没话讲了。”
他猛地站起来,急躁地踱步,从俏如来的左边直晃到右边。
俏如来抚摸着脖颈上的佛珠,默默听着燕驼龙的自言自语,听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还能讲什么啊?本龙亲自给你护法就是!”
“至于另外一个名额,银燕先歇歇。”他伸出手指,“温皇,你来!”
躺下才没一盏茶的神蛊温皇就叹了口气。
俏如来也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百零八颗佛珠停滞了转动,他望着自己手掌中那几颗明黄的佛珠,火光昳丽地洒在上面,未添一丝热意,却能烧灼得他皮肤发痛。
“俏如来,你怎么了?”
当众人散去,各自为要事开始奔波时,沈莹华没有走,反倒凑上来仔细观察他。他的神情有这么明显吗?
“没有。沈姑娘,我很好。”
白衣僧人微笑着摇头,沈莹华看不出什么,于是道:“那我先去和温皇、燕驼龙商量办法了。”
……的确没有什么。
明光渐渐淡了,掌心的佛珠又开始缓慢地转着,每一颗都有千钧之重,压得他不能起身。
俏如来在心里想,她救了云十方,救了小空,现在还要去救剑无极,若说她讨厌大义,可顺从本心做出的这些事,又似乎和大义并没有什么差别。
那她真正讨厌的究竟是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他,天部总教亦或者史精忠都合该先感谢她,但是……但是沈姑娘已经一个人走出很远了。
而他抱着那些话,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要不要追上去,塞给她。
可我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