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
一轮红日悬挂在海天相交处,天幕中原本赤红的霞色淡褪成柔和的粉紫交织的颜色。
海鸟欢叫着归巢,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海浪拍打礁石岸边的声音,和岸上呼呼作响的风声。
昏睡的人面上覆上一层薄薄的沙粒,她眉心深深蹙起,呼吸急促,眼珠不停转动,干裂的嘴唇抽动着,溢出沙哑的痛吟声,像是困在梦魇中。
连绵青山藏匿在浓浓云海之下,山之间有处山谷,这处种满草药的山谷便是药王谷。
当然药王谷能闻名天下,不是因为药材而是谷中的神医老药王。
这会山谷被白雾笼罩,药田里草药沾上露珠,一道身影从径间走过,衣摆扫过一株株草药带走了上面的水滴。
待暮色至,半山腰上的几间小木屋中,油灯点起,昏黄的光线映着窗棂外的树影。
“师娘,水烫不烫?”
云苓坐在小矮凳上,她轻轻将师娘苏氏的脚放进温热的药汤里,指尖小心翼翼按捏着脚底穴位。
蒸腾的热气扑在面上裹着微涩苦的药味,是今早刚采摘的艾叶与红花。
“正好,你有心了。”
苏氏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为她洗脚的女郎,见她面容消瘦发丝凌乱,身上的衣裙斑斑点点泥痕和草药溅飞的污渍。
这些日子她感染风寒咳嗽不断,是云苓忙前忙后照顾着她,苏氏心头泛起一阵酸软,抬手轻轻抚着云苓的脑袋。
云苓鼻尖发酸,胸口堵着一口郁气,她自幼为孤,是师父在那个雪夜把濒死的她带回了药王谷。
至此,与师娘一粥一饭将她养大教她诗书医术存世之道。
在她生病时,也是师娘衣不解带守在她旁边给她喂药擦拭身子。
半年前,三个陌生男子到访药王谷,他们骑着玄马身着劲装气势不凡,同师父在木屋不知商议着什么,足足好几个时辰才离去。
只记得,师父抚着花白的长须,凝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久之后看着他们师兄妹三人嘱咐着。
他即将远行,不在谷里的日子,他们三人也不可懈怠学习医术。
次日,师父未带行囊只背了一个药箱便离开了。
师父每次远行都会写信报平安,但这一次,师父杳无音信。
药屋的桌上留着师父未写完的药方,砚台里的墨水早已干透,后山的药田里他亲自种的金线莲也蔓延过石阶。
半年来师父不知踪迹,师娘思虑过重小病不断,思索良久,云苓决定下山寻找师父。
思绪沉浸过去,直到她的手被拉起来。
云苓抬起头,正对上师娘有点疲倦的眼,苏氏年近五旬,面容温婉娟秀。
半年来因为忧虑过重,她眸里饱含哀愁,加上这几天得知云苓要出谷,她彻夜难眠憔悴更甚。
苏氏伸出纤细的手解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红绳,绳子松开,半块残缺玉佩落在掌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玉,指尖摩挲着玉佩,片刻之后,她嘴角噙着笑容,将玉佩放入云苓的手心。
是半块很普通的白玉,玉从中间断开,断裂处划痕狰狞凹凸不平,上面刻的字被劈开,端详许久才猜认是宁字。
佩戴多年,断玉沾染上师娘身上的松木香。
云苓讶异,不知师娘为何此番举动。
苏氏握紧云苓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她道:“当年我与你师父在逃亡的路上救了个难产的妇人,妇人家奴送给我们半块玉佩,说日后持有半块玉佩求助者,便是她的恩人亲眷,后来方知,这位妇人是那宁府当家主母。
“这些年,她一直打听我与你师父的下落。
“你师父行医多年,救过不少人也结下诸多怨,种种因果皆与旁人无关,你自幼在谷里长大,如今要孤身在外,我甚是担心……”
见师娘欲言又止,眸中微红,云苓看得出师娘不想让她外出涉险,但她心意已决,她声音轻柔安慰着:
“师娘莫担心,我会制毒,无人能近我的身。”
身为药王的弟子,她能救人也会制毒,制江湖上寻不到的秘毒,如那牵机引,无色无味,只要沾上一点就会七窍流血。
或食用或撒在空气中,多种类型的毒药,即便是武林高手都不敢近她的身。
见她态度坚决,苏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如今世道不平,匪寇横行、人心叵测,你性格纯良,孤身在外,切记别轻信他人,若是身处险境无法自保,你就用上这块玉佩,记住医者先自保方能救人。”
闻言,云苓眼泪溢出,她屈膝跪地,朝着苏氏磕了一个头:“您与师父的生养之恩,云苓没齿难忘,此番前去,定会寻回师父,平安归来。”
苏氏扶起云苓,指尖擦拭云苓眼角的泪水,她浅笑道:“傻孩子,净说这么重的话。”
又抬手擦了擦云苓裙上的泥渍,笑容柔和道:“前些日听你师妹芜花说江湖上有新样式的锦缎叫流云锦,料子软得像云絮,从江南那边传来的,这一去,你若是见到了,便替师娘买一匹回来吧。”
温柔的声音拉长,似是梦中,事物虚妄骤变。
“啊!”
凄厉的尖叫声像把利刃把温暖的画面割成无数碎片。
云苓眼睁睁看着这些碎片被大风越吹越远,直到眼前只剩一片无尽黑暗。
转过身,景象变得冰冷惊悚。
铅云色的天空下,海面突然震颤,一道万丈高的海墙自天际压来。
墨色的浪峰犹如进击的千军万马翻涌向前吞噬一切经过的事物。
船只渺小如蝼蚁,在这莽莽汹涌的海面上飘摇不定。
船上的人惨状连连。
刺耳的尖叫哭嚎声不绝于耳,濒死时刻,所有人都争夺着生机。
老妇稚儿死死攥紧船桅的绳子,却无力抵过船身剧烈晃动,片刻就被大浪狠狠拍进海里,都来不及惊呼。
强壮的护卫扒着船舷指甲抠出血攀爬上船上最高处,面目狰狞吼叫着。
体态丰盈的贵人倒在甲板上,随着船身颠簸滚来滚去,撞得头破血流。
巨浪无情拍打这艘大船,不过瞬时,船体就四分五裂,坠散进海里。
云苓只记得身体在浪涛里翻滚沉浮,彻骨的冰冷,腥咸的海水不断往灌涌口鼻。
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往下拖拽,在绝望无力中她眼前一黑接着失去了意识。
睫毛剧烈颤抖,忽然,一道重重的抽气声响起,闭合的眼睛猛地睁开。
微风拂面,视野逐渐清晰,粉紫色的天空映入眼中。
四周好安静,不再听到不绝于耳的哀嚎声。
她还没死吗?重咬嘴唇,清晰痛意传来。
大脑有些晕乎乎的,回想先前的场景,云苓心中甚是震惊。
她昂起头来,看到红日坠入海中,海面上橘红色波光粼粼,视线收回,她被埋在沙坑里身上的沙粒厚重却不温暖,丝丝冷意如细针扎进骨髓。
看来是有人救了她,但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有人吗?”
云苓扯着嗓子呼喊着,刚喊两声嗓子便又干又火辣辣的。
没有人回应,喊了几声她便放弃了。
全身酸麻,她握紧手指又松开,如此反复几下十根手指总算恢复了触感。
试着用力抬起双臂,但奈何埋在身上的沙粒太重。
云苓只能咬着牙,伸出指尖往上抠进沙堆里,一点点往上刨,沙粒顺着指缝往下滑落,没一会指尖便刺破沙堆,触到了外面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