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春。
霍染二十岁。
江晚睛是在春天走的。
那晚原是极寻常的春夜。她临窗而坐,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捻着针线,霍染在旁静静地翻着书页。窗外槐花开得正盛,风一阵阵地卷着甜香漫进来,混着淡淡的灯油气,竟也软得温柔。
“阿染。”江晚睛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霍染抬眸。
江晚睛并未看她,只垂着头,一针一线细细地缝着。灯影落在她脸上,侧影依旧温婉,只是鬓边的白发已染了大半,眼角的细纹丛生——那些纹路是何时爬上来的,霍染竟半点也说不上。
“往后若是寻到小鱼,”她轻声道,“你告诉她,娘对不起她。”
霍染合上书:“娘,您别这么说。”
江晚睛浅浅一笑,没有再接话,只将手里的织物递了过来。是一件月白的寝衣,料子绵软,针脚细密得不像话,仿佛将千言万语都一针一线地缝了进去。
“给你做的,”她道,“天渐渐热了,厚的穿不住。”
霍染接过来,指尖抚过那些针脚,心口骤然一酸。这针脚她认得,自小到大身上的衣裳,皆是这般密密缝就的。
“娘,”她低声道,“您别总做这些,伤眼睛。”
“不碍事。”江晚睛将针线收进笸箩,拍了拍身侧的床沿,“来,坐这儿,陪娘说说话。”
霍染依言坐下。
江晚睛轻轻握住她的手,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那眼神让霍染心头发慌——像是要将她刻进眼底,像是往后,再也看不见了。
“阿染,”江晚睛开口,“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霍染摇了摇头。
“让我说完。”江晚睛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事。你惦记小鱼,惦记了这么多年,从不与我说。你怕我难受,是不是?”
霍染低下头,默然不语。
江晚睛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阿染,”她道,“娘求你一件事。”
“您说。”
“往后无论寻不寻得到小鱼,”江晚睛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都要好好活着。替娘活,也替你自己活。”
霍染喉间一哽。
“还有,”江晚睛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防着霍震霆。”
霍染心下一紧。
江晚睛没有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木匣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
“这个给你。”她将锦囊塞进霍染掌心。
霍染拆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白的底色,雕着一尾小鱼,鳞爪分明,鱼尾微翘,似刚从碧波中跃出。
“这是小鱼满月时,我给她打的。”江晚睛道,“没来得及给她戴上,就……你收着。日后若寻到她,把这个给她,她便知你是姐姐了。”
霍染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掌心生疼。
那夜,她在江晚睛房中坐到夜深。母女俩说了许多话,有的记得,有的已经模糊。只记得窗外槐花香了一整夜,江晚睛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幼时哄她入睡一般。
后来江晚睛说困了,让她回去歇息。
霍染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轻轻带上门。
走到院中,她回头望了一眼。窗内的灯火已经灭了,月光洒在窗纸上,素白安静的,像覆着一层薄霜。
她那时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江晚睛醒着。
---
次日清晨,霍染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外间有人在尖声呼喊:“太太!太太——”
那声音尖利,生生将清晨的静穆撕开一道裂口。
霍染的心猛地一沉,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外冲。青石板的地面冰凉刺骨,硌得脚心生疼,她全然顾不上。
江晚睛的房门大开着,几个下人僵在门口,面色惨白,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霍染推开他们,冲进屋里。
江晚睛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与她昨夜离开时一般无二。被子叠得齐齐整整,头发梳得光光洁洁,脸上的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熟了——就像无数个寻常的清晨,她轻轻推开门,娘便会睁开眼睛,对她一笑,说,阿染,今日天好,陪娘去院里走走。
可是此刻,娘没有睁眼。
霍染慢慢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凉的。
那只手昨日还是暖的,鲜活的,有温度的。昨日还牵着她,拍着她,为她缝衣。昨日那双手还能做无数的事,能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能替她系好衣带,能在她梦魇时轻轻拍抚她的背。
如今,凉了。
霍染立在床边,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娘”。
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屈膝跪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想把它捂热,像小时候娘捂她那样。可是捂了许久,依旧是凉的。
那双手,再也暖不回来了。
霍染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冰凉,僵硬,再也没有那份熟悉的温度。
她终于失声。
“母亲——”
一声撕心裂肺,惊得院中的人全都变了脸色。霍染伏在床边,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哭声泄出来。
她记得生母说过,不能哭,哭了也没有人看见。
可是母亲,您走了,往后我哭给谁看?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有人把她扶起来,有人将白布盖在江晚睛身上,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怔怔地望着那块白布,望着白布底下那道再也触不到的轮廓。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
霍染回过头,看见霍震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衫,脸上没有悲,也没有喜,更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他早就知道,仿佛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他立在门口,淡淡地扫了一眼,对身旁的管家轻轻吐出两个字。
盖棺。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霍染浑身一震。
“慢着。”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霍震霆转过头,看向她。那眼神冷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件用旧了就可以扔掉的物什。
“你母亲是霍家的人,”他道,“身后事自然由霍家操办。你一个养女,插什么嘴?”
养女。
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刺进心口。
霍染攥紧了拳头。
她在这宅子里住了九年。九年里,她念书习字,学琴学画,把自己活成他们想要的模样。她从来没有争过,从来没有抢过,只因为江晚睛说,要懂事,要听话,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听话了九年。
可是现在,江晚睛刚走,尸骨未寒,这个人就用“养女”这两个字,把她和这间屋子、和这具还带着余温的身体,生生地隔开了。
霍染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立在床前,挡住了去路。
霍震霆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让霍染猛然想起江晚睛的叮嘱——防着霍震霆。
“随你。”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盖棺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只是记住,三天之后,这间屋子我要用。”
他走了。
霍染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可是她没有哭。
她不能哭。
江晚睛说过,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替她活,替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