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染转过身,走回床边,轻轻掀开白布,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母亲,”她轻声说,“您放心,我会找到妹妹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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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睛的丧事办得极简单。
霍染没有让霍震霆插手分毫。她用自己的钱买了棺木,请了几个人,把江晚睛葬在城外的小山上。
那天下着细雨。霍染一个人站在坟前,撑着伞,站了很久很久。
墓碑上刻着:先妣江氏晚睛之墓。
下面,没有立碑人的姓名。
因为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是养女,不是亲生的。她姓霍,娘姓江。这世间的规矩,她不是不懂。
可是她想,母亲,您知道的,我是您的女儿。
永远都是。
雨停了。山间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山近树都笼在朦胧里。霍染望着那座孤零零的新坟,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她紧紧攥着掌心里那枚玉佩。
青白的小鱼,在她掌心里温温润润的,鱼尾微微翘着,像是在轻轻游动。
妹妹到底在哪里?
她找了九年。登报,贴告示,托人打听,走遍每一个可能有消息的地方。花光了江晚睛留下的银钱,用尽了所有能攀上的关系。
可是半点音讯也没有。
宋嘉鱼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无影无踪。
霍染立在山路上,风掀起她的衣角,猎猎地响。
她想起那夜江晚睛拉着她的手说,往后不管找不找得到小鱼,你都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可是母亲,没有了您,没有了妹妹,我一个人,怎么算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任由风拂过脸颊。
那年她二十岁。母亲去了,妹妹杳无音信,霍震霆虎视眈眈。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还活着。
活着,就要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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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染回到霍公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刚进大门,就看见管家立在院子里,像是在等她。
“大小姐,”管家低着头说,“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霍染看着他,没有说话。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她。
霍染往正厅走去。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望向后院。
那里种着一棵桂树。是她十四岁那年亲手栽的,等妹妹回来,秋天就能闻到桂花香。
六年了。桂树已经长得好高好大,枝叶繁茂。每年秋天花开,满院子都飘着香。
可是那个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霍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霍震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看见霍染进来,他放下茶盏,抬起眼。
“坐。”他说。
霍染没有坐,只是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霍震霆也不恼,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和白天一模一样,让霍染从心底里发寒。
“你母亲走了,”他说,“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霍染不说话。
霍震霆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说,“应该明白,在这霍家,没有我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霍染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算计。像一头狼,在打量着落单的羔羊。
和她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母亲嫁给他,是错付了。母亲要带她们走,是看清楚了。母亲让她防着他,是早就知道了。
霍染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我想做什么,”她说,“不劳您费心。”
霍震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像夜枭在啼鸣,阴恻恻的,刺得人骨头都发冷。
“好,”他说,“有志气。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个妹妹,我倒是知道一点消息。”
霍染浑身一震。
她上前两步,几乎要去拽他的袖子:“她在哪儿?”
霍震霆回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藏着令人作呕的玩味,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享受着这一刻的拿捏。
“想知道?”他轻轻笑了一声,“求我啊。”
霍染的手死死地攥紧了。
她望着那张脸,那抹笑,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霍震霆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耸了耸肩,走了。
霍染立在正厅里,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在风里摇曳着,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上,投在地上,投在那张江晚睛曾经坐过的椅子上。
她不知道霍震霆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假的,也许只是为了拿捏她。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知道小鱼在哪里?
霍染闭上眼睛。
她想起江晚睛临走那夜,握着她的手说,阿染,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那她就活着。活着找下去。活着等下去。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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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宋嘉鱼十八岁。
她在柳家镇又待了三年。周太太去了,周少爷也去了,痨病把他熬成一副枯骨,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最后一口血咳出来,人就没了。
周家空了,她从那个柴房里搬出来,住进了孙婆婆的破庙。
孙婆婆教她认字,教她熬药,教她在这乱世里怎么活下去。孙婆婆说,丫头,这世道乱,女人活着更难,可是越难越要活,活着才有盼头。
“丫头,”孙婆婆说,“你命硬,往后会有大出息的。”
宋嘉鱼浅浅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不懂什么大出息。她只知道,每年秋天,她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人种了一棵桂花树。
那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