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她想。
什么是好日子?
她不记得了。
那场病拖了七八天才好。
病好以后,宋嘉鱼又回到原来的日子。天不亮起来,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掐不完的拧。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以前不注意的事。
比如杂货铺里来买盐的孙婆婆,每次来都会多看她一眼。比如街上卖糖葫芦的老伯,有时候会剩下一颗,偷偷塞给她。比如巷子口那个算命的瞎子,每次经过都会念叨一句“萤火虫,萤火虫”。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
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告诉她。
周太太不会说,周少爷不会说,镇上的人也不会说。他们只知道她是周家买来的丫头,花了三块大洋。至于是从谁手里买的,从哪儿买的,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
可是宋嘉鱼在意。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问孙婆婆。
“婆婆,”她说,“您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孙婆婆正在破庙里熬药,听见这话,手里的扇子停了一停。
她看了宋嘉鱼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宋嘉鱼低下头。
“不过,”孙婆婆又说,“你脖子上有块胎记,月牙形的,挺好看。往后要是有人找,凭这胎记就能认出来。”
宋嘉鱼摸了摸脖子。
她知道自己脖子上有块胎记。她洗澡的时候看见过,淡红色的,小小的,像一弯月牙。
月牙。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形状让她心里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回去,她又开始想以前的事。
想那些模糊的影子,想那些记不清的脸。想萤火虫,想童谣,想那个给她捉萤火虫的人。
她想,那个人还在吗?
那个人,还记得她吗?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柳家镇的春天很好看,河边的柳树发了芽,田里的油菜开了花,风里飘着一股青草香。
宋嘉鱼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柳枝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她十五岁了。来周家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她从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她学会了干活,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挨打不哭,学会了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
可是她没有学会忘记。
那些模糊的影子还在她脑子里,那些记不清的脸还在她梦里。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过她。
她只知道,她很想他们。
很想很想。
河面上漂着一只纸船,不知道是谁放的,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宋嘉鱼看着那只船,忽然想起一个词。
回家。
什么是家?
她不知道。
可是她想去。
想去那个有萤火虫的地方,想去那个有人给她盖被子的地方,想去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女人抱过她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要走多久。
她只知道,她想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不爱说话,可是看她的眼神很暖。
那人伸出手,替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妹妹,”那人说,“我会找到你的。”
宋嘉鱼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柴房破旧的屋顶,看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湿湿的,是眼泪。
---
霍染十四岁那年,在霍公馆的后院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江晚睛问她种这个干什么,她说:“等妹妹回来,秋天就能闻到桂花香了。”
江晚睛看着她,眼眶红了。
霍染没哭。
她只是蹲在树坑旁边,把土一点一点填进去,填得严严实实。填完了,她又拎来一桶水,绕着树根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她站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明年就能开花了。”她说。
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细细的枝条晃动着,像是在点头。
霍染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小鱼,你在哪儿?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的头发。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在几百里外的柳家镇,一个叫丫头的女孩站在河边,看着柳絮飞过水面,飘向远方。
她不知道远方有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去看一看。
河水流得很慢,慢得像是凝固了一样。柳絮落在水面上,白茸茸的一层,随着水流慢慢往前飘。她看着那些柳絮,忽然想起柴房里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
她也是一粒柳絮,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可是她想飘了。
想飘出这个镇子,飘过这条河,飘到那个她记不清、却忘不掉的地方去。
天边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去了。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那些鸟,看着它们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像是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晃一晃,就不见了。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