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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也该死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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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绥把面条咽下去,说:“妈妈,地下室的床太窄了。”

地下室那张床,他刚搬进来的时候,那张床还够大,他躺在上面能翻来翻去。现在他十二岁了,长高了不少。翻身的时候动作大一点,床就会晃,吱呀吱呀地响,有时候翻得太用力,床会往一边歪,像要翻过去。他每天晚上睡觉都小心翼翼,不敢乱动,怕一翻身就掉下去。

肖铃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

“在这里能有住的地方你就该知足了。”

肖绥看着妈妈。妈妈的表情没有变,还是笑着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他的手变了,变得好看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粗糙、干裂、指腹上永远有新的伤口。这双手现在不用洗碗了,不用擦地了,不用搓衣服了。这双手现在只需要端着红酒杯,挽着黎文龙的手臂,肖铃只用在客人面前优雅地点头微笑,不用再干脏活累活。

肖绥低下头,把筷子伸进碗里,捞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面条已经有点坨了,粘在一起,嚼起来像一团没有味道的软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抬头看妈妈。

肖铃站起来,端着水杯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声叹息。

肖绥把碗里的面吃完了。他把汤也喝完了,端起碗,把碗和筷子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把碗倒扣在架子上。他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着水流进下水道,打着旋,转了几圈,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出厨房,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的通风很差。很差,差到夏天的夜晚,空气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脸上,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热的,都是湿的,都是带着霉味的。差到冬天的夜晚,冷空气从墙壁的裂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骨头里,钻进血液里,钻进梦里,让他梦见自己是一个被冻在冰里的蛇,动弹不得。

肖绥晚上睡觉基本不能关门。不是不想关,是关了之后空气就不流通了,像一个密封的罐子,人在里面睡一晚上,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头会痛,太阳穴会突突地跳,嘴里会有一股铁锈味。所以他把门开着,开着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能流进来一点,哪怕外面的空气也不新鲜,但总比完全密封要好。

他侧着身,面朝门的方向。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根针,刺在地板上。他看着那根针,看着它慢慢地移动,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他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移动,像时间本身。

妈妈知道这些。妈妈住在地下室的时候,也抱怨过通风不好,但那时候妈妈每天晚上都陪着他,两个人挤在一张行军床上,妈妈睡外面,他睡里面,妈妈的体温把被窝烘得很暖,暖到忘记了空气的潮湿。现在妈妈搬走了,搬到楼上的主卧去了。

当然,就算告诉妈妈也没用的。

肖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边角塞进脖子下面,堵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他想起那条蛇。那条他十岁时在后花园看见的蛇。

在黑暗的草丛里穿行,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天亮之后就看不见了。他在地下室里穿行,在走廊上穿行,在花园里穿行,在人群中穿行,不发出声音,不留痕迹,像一条蛇游过草丛,草叶晃了晃,然后恢复原样,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肖绥在这个家就像一条蛇。

蛇住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蜷缩在石头缝里,不发出声音,不引人注意,偶尔从墙根游过去,看见的人会尖叫,会跳开,会拿石头砸它。但大多数时候,没有人看见它。被人忽略的、但确实活着的东西。

他住在地下室,无人关心,无人在意。早晨出门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再见,晚上回来的时候没有人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的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飘起来,飘到哪里算哪里,落在角落里,积上灰,没有人捡。周阿姨偶尔会多煮一碗面给他,放在厨房的角落里,喊一声“绥绥,吃饭了”,喊完了就走,不来不来确认他到底吃没吃。他吃了,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比起在家,肖绥更喜欢在学校。

学校有朋友。朋友不会无视你。

肖绥成绩不错。他不算特别聪明,但是他记性很好。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他看一遍就能记住,那些公式,那些课文,那些英语单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考试的时候,把自己记得的写下来填在卷子上,填完了,交上去,发下来的时候上面写着一个好看的分数。他看了看那个分数,没有什么感觉。分数就是分数,像地下室的墙壁上的水渍,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觉得它有什么了不起。

君天渺就不行。

君天渺似乎很笨。不是一般的笨,让人想把他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肖绥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在本子上写了步骤,一步一步地,写得清清楚楚,推过去给他看。君天渺看了,点了点头,然后把步骤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完以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把这个移到那边去?”肖绥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笔拿回来,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细,再推过去。君天渺看了,又点了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考试,同一道题,君天渺又写错了。

差点没把谢浔笑死:“渺渺,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君天渺理直气壮地说:“饭。”

“就知道吃。”谢浔敲了一下君天渺的脑袋,“怪不得你哥天天揍你。”

课间十分钟三个人挤在花坛旁边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推太用力了,肖绥会嗷一声叫出来。并不是谢浔他们没控制力气,只是恰好碰到肖绥身上的淤青。

谢浔拉住肖绥的袖子,看见肖绥胳膊上有一片淤青。

“绥哥,你又被打了?”

肖绥把袖子拉下来,笑着说:“没事的,一点点小伤而已。”

在黎家,黎闻馫对肖绥的欺负变本加厉了。

黎闻馫已经是一个成熟的alpha了。他的信息素浓烈到隔着几米远就能闻到,烈酒的味道,又苦又呛,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烧着了一样。他的个子很高,比肖绥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肖绥面前的时候,会突然伸出手来扇一巴掌。

肖绥都快习惯挨揍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第一次被扇巴掌的时候,他哭了,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被扇的次数多了,他就不哭了。不是因为不疼,是疼的,每一次都疼。

但是妈妈说“忍一忍”。

莫名其妙的一巴掌,莫名其妙的被骂。

有时候是在走廊上。肖绥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黎闻馫从对面走过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黎闻馫突然伸手打掉了他手里的碗,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洒了一地,溅到肖绥的裤腿上,烫在皮肤上。肖绥默默蹲下去捡碎片,黎闻馫站在旁边看着他,说了一句:“贱货。”

然后走了。留下肖绥蹲在那里,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手指被碎片划了一下,血珠从指腹上渗出来。

欺负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肖绥在花园里搬东西路过,黎闻馫走过来,踢了肖绥一脚。肖绥手里的垃圾袋洒了一地。肖绥从不反抗,因为没有用。

如果反抗的话——

肖绥试过推开黎闻馫,结果就是被抓着头发按进花园的水池里,脸泡在绿藻中,水呛进气管里。

黎闻馫说:“这是我家,别在这里碍眼。”

嗯,对,这是你家,我是老鼠。

妈妈知道吗?

肖绥想过这个问题。可能知道吧。妈妈每天在楼上走来走去,总能看到一些东西,听到一些东西。肖绥的脸上有时候带着伤,嘴角破了一块,眼角青了一团,妈妈不可能看不见。

有一次妈妈看见他嘴角的血痂,皱了皱眉,问了一句:“绥绥,脸怎么了?”

肖绥说:“摔的。”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肖绥没有再说更多。说了又能怎样呢?妈妈会去找黎闻馫理论吗?妈妈会去告诉黎文龙吗?妈妈会收拾东西带着他离开这里吗?

不会的。

妈妈只会说:“忍一忍就好了。”

肖绥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黎闻馫的拳头,不在乎那些莫名其妙的一巴掌和一脚,不在乎走廊上的冷眼,不在乎花园里的羞辱。他在乎的东西很少,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妈妈,君天渺,谢浔。就这三个。其他的东西,疼也好,骂也好,羞辱也好,都像地下室的霉味,闻久了就闻不到了。

他在这里寄人篱下,等他长大了就会搬出去住。

他不可能永远住在这里。这里不是他的家。地下室里没有他的东西,床不是他的,枕头不是他的,衣服是别人不要的穿旧的。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他离开的时候也不需要带走什么。

最好能带上妈妈。

他知道这很难。妈妈现在是新夫人了,有名有姓的,写在纸上的,盖了章的那种夫人。妈妈住进了主卧,睡上了真丝床单,戴上了珍珠耳钉,指甲涂上了淡淡的粉色。妈妈的手不再洗碗了,不再擦地了,不再搓衣服了。妈妈看起来过得很好,看起来比以前好很多。但肖绥知道,妈妈不幸福。虽然妈妈总是笑着的,但是妈妈的笑容像在证明自己很幸福。

他要带妈妈走。等他长大了,等他有了钱,等他有了能力,他就带妈妈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租一间小房子,不用很大,够两个人住就行。不用地下室。妈妈会真正地笑。

他还没想好怎么做到这些。但他想好了要去做。

初中之后,开了生理卫生课。

初中上了生理卫生课。老师说,omega如果被终身标记,就会从生理上离不开那个alpha。标记后的omega如果离开标记自己的alpha,会出现戒断反应,症状包括但不限于焦虑、抑郁、失眠、食欲丧失、体重下降,严重的情况下可能导致死亡。

老师说到终身标记和暂时标记的区别。

肖绥没什么惊奇的表情。他身边的同学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捂嘴笑,有人用书挡着脸,脸红了。肖绥的表情没有变。

他在想,妈妈。

妈妈十六岁被黎文龙标记,一个人带着他活了五年,活下来了。那之前呢?那之前的十六年呢?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肖绥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妈妈十六岁那年,一切都被人毁了。

妈妈不需要黎文龙,妈妈需要的是钱和房子。黎文龙有这些。

肖绥不想当omega。如果他当了omega,他就没法保护妈妈了。

他想,如果他是alpha或者beta,他要带妈妈离开这里。找一个很远的地方,让妈妈真正地笑。

如果他是omega呢?

他不会分化成omega的。

他不能分化成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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