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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也该死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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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绥十四岁那年,世界还是那么糟糕。

地下室的霉味,一直在那里,潮湿的,阴冷的,钻进你的衣服里,钻进头发里,钻进你的骨头里。世界也是这样,糟糕得稳稳当当的,不偏不倚地压着他。

他们现在还没分化。

十四岁了,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变化。有人嗓子变了,有人个子猛地蹿高,有人身上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信息素,像一朵花慢慢打开花瓣,露出里面的花蕊。老师在课上讲了又讲,说分化期要注意营养,要保证睡眠,要避免剧烈运动。

肖绥注意到谢浔最近瘦了一些,下巴尖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谢浔已经开始变声了,嗓子哑得像个老头,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破音了,这很正常。

君天渺:“哦,浔浔快分化了。绥哥猜猜,浔浔会分化成什么?”

肖绥:“你作业写完了吗?”

“呃啊,我就是想让你和我猜一下,你怎么这样。”

他们在街边的咖啡店等谢浔。昨天约好了一起出来玩。

等了三个小时谢浔也没来。

君天渺:“好稀奇,浔浔居然放我们鸽子。”

黎绥也觉得奇怪:“可能,家里有事吧。”

然后谢浔被绑架了。

消息是君天渺告诉他的。第二天中午,君天渺上课的时候偷偷把手机塞到肖绥手里,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很粗很黑——“谢氏集团幼子遭绑架,绑匪索要五千万赎金”。肖绥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看不懂了,太离谱,太不可思议了。

肖绥把手机还给君天渺:“会没事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君天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他们只是一群14岁的小孩,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谢浔被关了四天。

四天后,警方在郊区一栋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他。绑匪跑了,赎金没有交,谢浔被扔在厂房的水泥地上,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甚至伤口已经化脓。

肖绥和君天渺翘课跑去医院看他。

谢浔脸上有伤,左颧骨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的边缘渗出一圈黄色的药水,嘴唇破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的左手打着石膏。

君天渺走到床边,叫了一声:“谢浔?”

谢浔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慢慢转过来,从天花板转到君天渺的脸上。

肖绥觉得自己应该说一些话,比如“你还好吗”,比如“我们很担心你”,比如“没事了,会好起来的”。但他说不出口,谢浔不好,谢浔一点都不好。

“谢浔。”君天渺又叫了一声,“你吃点东西好不好?你妈妈说你两天没吃饭了。”

谢浔的头发很乱,有几缕粘在额头上,被汗水和什么东西粘住了,打了结。肖绥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谢浔的额头,额头是烫的,在发烧。

谢浔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只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肖绥把耳朵凑过去。

“痛。”谢浔说。

肖绥和君天渺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们出来了。

他们站在电梯口,面面相觑。

面对朋友的遭遇,他们无能为力。

说到底,十四岁的小孩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

他们不能去抓绑匪,不能去谈判,不能交赎金。他们只能在病房里站一会儿,这就是十四岁的小孩能做的全部事情。连这些事都做不好,连“痛”这个字都接不住,连一滴眼泪都擦不干净。

面对社会的时候,大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更何况是小孩子。

世界就是这样的,不管你几岁,不管你是谁,它都会把一些你承受不了的东西塞给你,塞到你手里,塞到你怀里,塞到你心里,塞到你无处可逃。大人可以躲,大人可以喝酒,可以抽烟,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小孩子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小孩子只能站在那里,被那些东西砸中,砸中了,疼了,哭了,然后继续站在那里,等着被砸中下一次,等着痛到学会逃跑为止。

晚上,肖绥回到黎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下楼梯,走进地下室,把书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他个子在长高,地下室的铁床有点不够他睡觉。

回到家,并没人关心肖绥的生活和成绩。

没人问他今天去了哪里,没人问他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没人问他今天开不开心,没人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也没有人在听。他和这个家的关系,像一根断了线的电话,线还连着,但信号已经没了,你对着话筒说话,那边只有沙沙沙的杂音,像风吹过空旷的荒野,什么回应都没有。

妈妈这段时间变化很大。

自从结婚之后,妈妈似乎忙起来了。

肖绥并不清楚妈妈在忙什么。他只知道妈妈每天早出晚归,穿着得体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踩着高跟鞋走过走廊,像一阵风,刮过去就不见了。有时候他看见妈妈在打电话,站在阳台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眉头皱着,嘴唇动得很快,像在跟什么人争论什么。有时候他看见妈妈在翻看什么文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他走近了想看一眼,妈妈就把文件合上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绥绥,你去忙你的。”

节假日家里的聚会或者宴会,哪怕是沙龙,都是妈妈在操持安排。肖绥见过一次。客厅被重新布置过,白色的桌布从桌面垂到地上,桌面上摆着各种花,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客人们穿着漂亮的衣服,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妈妈站在人群中,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端着酒杯,和客人们碰杯,微笑,点头,说话。

妈妈脸上时刻带着笑容。别人只会看到一个温柔贤惠的omega,一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主人,一个站在丈夫身边、得体的、优雅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妻子。

但是妈妈对肖绥越来越不关心了。

妈妈以前还会下来看看他,问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想不想吃什么。后来变成偶尔下来,站在门口,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再后来变成在楼上喊一声“绥绥”,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下来。再后来,连喊都不喊了。

肖绥在走廊上碰见妈妈,妈妈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袋子是纸质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看着很贵。

肖绥叫了一声“妈妈”,妈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绥绥,妈妈现在很忙,晚点再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了,高跟鞋嗒嗒嗒的,走得很快。肖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没关系的,妈妈只是太忙了。忙着应付那些客人,忙着操持那些宴会,忙着扮演那个温柔贤惠的omega,忙着做黎文龙的妻子,忙着做这个家的女主人,忙到没有空位子在乎我了。

肖绥注意到妈妈的脖颈后面有牙印。

周末的早晨,妈妈穿着睡袍从主卧出来,头发散着,睡袍的领口很大,露出后颈。肖绥正好从楼梯上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了那个牙印。牙印很深,是用了力的,咬破了的,牙印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一块被捏烂了的果子,皮破了,汁水流出来,结了痂。

肖绥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牙印,小声问了一句:“妈妈,黎文龙对你好吗?”

声音很小,小到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走得更快了,像在赶路,像在逃,像在躲避一个不想面对的问题。

妈妈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啊,完全被妈妈无视了。

肖绥也不在意。

正如妈妈所说,他在这个地方能有一个住处就该知足了。他不奢望妈妈关心他,不奢望妈妈爱他,不奢望妈妈会在他放学回来的时候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但是总有人不会无视他。

黎闻馫。

黎闻馫上大学的时候也不住校,每天开车回来。肖绥不知道为什么。大学应该有宿舍的,大多数人都住宿舍,但黎闻馫不住,他每天开车回来,晚上九点多到家,有时候更晚,身上的酒气隔着几米远就能闻到。肖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因为家里的床更大,也许是因为家里的饭更好吃,也许是因为家里有一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不会还手的、住在地下室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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