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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也该死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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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绥十二岁那年,小学毕业了。

他们三个站在树荫底下,君天渺已经蹿得老高,比肖绥高出大半个头,谢浔还是和他差不多,三个人站在一起跟个WiFi信号似的。

君天渺伸手朝肖绥的额头,说:“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肖绥说:“什么?”

君天渺说:“我看见你们两个上了初中还是这么矮。”

谢浔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君天渺嗷了一声,跳开了。

谢浔从包里拿出一个游戏机:“送你。”

肖绥:“干嘛给我?”

“上次你不是想玩马里奥吗?我爸给我买了新的游戏机,旧的这个给你。”

肖绥推了一下:“这个很贵的吧,你就这样给我?你爸妈不会生气吗?”

谢浔:“不会,我有新的了,到时候旧的就会给我妹,我妹又不会玩游戏机,还不如给你。”

肖绥终于得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游戏机,他在地下室的生活终于没那么无聊了。

在肖绥十二岁那年的秋天,黎文龙结婚了。

消息是周阿姨说的。那天肖绥放学回来,背着书包从后门进厨房,周阿姨正在切土豆,刀起刀落,砧板咚咚响。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绥绥,你妈要当新娘子了。”

肖绥站在厨房门口,有点没明白什么意思:“什么?”

周阿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什么笑话:“黎总要结婚了,跟你妈。婚期下个月。”

肖绥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想。

他想不出来。

太太死了一年半。一年半,肖绥在心里把这个时间量了一下,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从葬礼上走下来,换一身衣服,重新站到婚礼上去。

黎文龙这个人究竟在搞什么啊?为什么要一直这样欺负我妈妈?

肖绥的拳头攥紧了。书包掉在地上,他转过身,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见了妈妈。

肖铃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很新领口挺括,没有一点褶皱。他的头发放下来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刚做过头发。他的脸上带着笑,坐在客厅沙发挽着黎文龙的手臂。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脸贴的极近,肖铃侧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涂过口红的唇轻轻张合,脸上的笑容是肖绥不曾见过的。

肖绥从未见过妈妈打扮得如此光鲜亮丽。

肖绥站在走廊的拐角,把身体藏在墙后面。他看着妈妈,看了很久。妈妈的笑容在灯光下很好看。

他把拳头松开了。

捡起地上的书包,把书包带子重新挂在肩膀上,转过身走回厨房,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地下室。

婚期定在十月。

婚礼之前的那些天,家里又忙起来了。和葬礼的时候一样忙,电话响个不停,门铃响个不停,人来人往,车来车去。白色的花换成了红色的花,客厅里的照片从太太的换成了肖铃和黎文龙的婚纱照,照片很大,放大了很多倍,肖铃穿着白色的西装,黎文龙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好看。

肖绥路过那张照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肖铃来到地下室。

肖铃推门进来的时候,肖绥还在写作业。他看见妈妈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素白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青灰色的,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走到床边,在肖绥旁边坐下来,行军床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吱呀。

“绥绥。”肖铃叫了一声。

肖绥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转过身看着妈妈。

肖铃伸出手,摸了摸肖绥的脸。他的手还是凉的,指尖粗糙。他的拇指在肖绥的颧骨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妈妈,你真的自愿结婚的吗?”肖绥蹭了一下肖铃的手心。

“妈妈很幸福。”肖铃说。

肖绥看着妈妈的眼睛。像一口很深的井,从井口往下看,看不见水,只看见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的洞。

“能够嫁给黎先生,妈妈很满足了。”肖铃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笑。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肖绥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抱住了妈妈。

他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苹果的味道。这个气味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得最早的东西,比光早,比声音早,比任何东西都早。

人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在妈妈的肚子里住了十个月,住在一个温暖的、黑暗的、潮湿的地方,被羊水泡着,被心跳声哄着,被血管里流动的养分喂养着。然后有一天,被从那个地方挤出来,挤到一个光亮的、冰冷的、吵闹的世界里。脐带被剪断了,那一刀下去,人就变成了两个。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孩子。分开了,但那个连接的痕迹永远都在,在肚脐上,一个小小的、丑陋的疤痕,一辈子都消不掉。

就算剪断脐带,也注定不能断开彼此的联系。

肖绥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妈妈的心跳,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本来想说很多话。他想说,妈妈,你不要嫁给他。妈妈,他对你不好。妈妈,你在这里不是幸福的,你在这里是当仆人的,你在地下室里住了七年,你现在要嫁给你伺候了七年的人,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

但他没有说。

因为是妈妈的选择。

妈妈这辈子没有过什么选择。十六岁分化,被人强制标记,怀孕,辍学,生孩子,去发廊工作,来到黎家,当仆人,被欺负被羞辱,被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他的一生像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路,坑坑洼洼的,每一个坑都不是他自己挖的,他只是一个一个地踩进去,再一个一个地爬出来。现在,他自己选了一次。不管这个选择在别人眼里多么荒谬,多么可笑,多么不值得,这是他选的。

肖绥不会说什么。

妈妈是我在这里仅有的一切。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能感觉到妈妈肋骨一根一根地硌着他的胸口。妈妈太瘦了,瘦到抱起来像抱着一捆柴,骨头硌骨头,抱得紧了会疼。但肖绥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

妈妈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婴儿。

那是他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的动作。手放在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头皮,手指插进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慢,很轻。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拍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但当妈妈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长大了,十二岁了,不哭了。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婚礼那天,肖绥没有去。

他待在地下室里,坐在床上,拿着游戏机打超级马里奥。

游戏他已经通关了,然后呢?

婚礼之后,妈妈就是新夫人了。

“新夫人”,周阿姨他们就是这么叫的,叫的时候语气很怪,叫得很生疏,很别扭。但妈妈确实是新夫人了,法律上的,有名有姓的,写在纸上的,盖了章的那个夫人。太太死了,新夫人住进了主卧,这很合理,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不对。

肖铃搬进了主卧。

肖绥还在地下室。

他没有搬。没有人提过让他搬。肖铃搬走的那天,来地下室拿了几件衣服,把衣服装进一个袋子里,拉上拉链,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肖绥一眼。肖绥坐在床上,抬起头看着妈妈,没有说话。肖铃的嘴动了动,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绥绥,早点休息。”

然后提着袋子上楼了。地下室里安静下来。

肖绥继续看书。不是课本,是君天渺借给他的漫画书《七龙珠》。

妈妈离开地下室之后。好像再也没有人记得肖绥了。

虽然在这个家里他一直是透明人,每天就厨房里的阿姨记得给他留口饭,偶尔收拾家务的时候会好心给他留几件旧衣服。

妈妈住进主卧过了几个月。

肖绥在厨房里吃饭。他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端着一碗面,面是周阿姨给他下的,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流到面汤里,汤变成浑浊的黄色。他吸溜了一口面,面条有点烫,烫得他嘶了一声。

肖铃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了,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走路的时候耳钉晃来晃去,像两颗小小的、发光的泪珠。他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走到水池边倒水,倒完水转过身,看见肖绥坐在角落里吃面,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绥绥。”他蹲下来,和肖绥平视。他的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比以前更熟练了,更空,更客气,但刚好够好看。

肖绥嘴里含着面条,抬起头看着他。

“在地下室住得还习惯吗?”肖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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