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绥十岁那年,太太死了。
消息是周阿姨带来的。
那天下午肖绥正在地下室里写作业,头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咚咚咚地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很尖。
肖绥走出去问了一句:“怎么了?在搬东西吗?”
周阿姨的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下来:“太太出车祸了!外面路上!当场就没了的!”
太太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靠近过。只记得她有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白净,眉毛画得很细,嘴唇涂着颜色很深的红。
肖绥不知道太太具体是在哪死的。不重要。他想着,反正他也不会去那里。反正他也不会去任何地方。他就住在地下室里,是个见不得光了私生子。
肖绥在想,太太死了,和妈妈有关吗?和他有关吗?应该无关的吧。
葬礼是三天后办的。
那三天里,整栋房子吵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电话响个不停,门铃响个不停,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每个人都走得很快,说话的声音很大,脸上的表情很悲伤,至少看起来悲伤。
客厅被重新布置过了,摆满了白色的花,香得发臭。正中央挂着一张太太的黑白照,她笑得很端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她活着时候的每一个表情,据说是请人画的。
仆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周阿姨在厨房里指挥,嗓子都喊哑了,像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鹅。
肖绥也去帮忙了。
他现在十岁了,长高了不少。厨房门框上那道铅笔印已经往上移了两截手指的距离,但他还是不算高,站在一群大人中间,他还是很矮小。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蹲在旁边看蚂蚁的小孩了,他可以用自己的手做很多事情。
“绥绥,把这盘水果端到客厅去。”周阿姨把一个果盘塞到他手里,果盘很大,装了满满一盘葡萄和橘子。肖绥端着果盘走出去。
客厅里有很多人。穿着黑衣服的人,站着的,坐着的,有的在哭,有的在说话,有的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肖绥把果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拉住他的胳膊,看了他一眼,说:“这是谁家孩子?”
旁边一个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松开了手。肖绥没等她再说第二句,低着头走了。
他回到厨房,妈妈也在。
肖铃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茶。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脸比以前更瘦了。他看见肖绥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的一种习惯性动作,想笑但笑不出来,只能把嘴角往上提一提,提完就放下。
“绥绥,帮妈妈把这些杯子洗了。”
肖绥走到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拿起海绵,开始洗杯子。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水滴从杯口滴下来,一滴一滴的。
这几天很忙,所有人都很忙。周阿姨忙得没时间坐下来喝口水,其他阿姨忙得没时间上厕所,妈妈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
但是有人很闲。
肖绥在走廊上碰见黎文龙。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来晃去。他的表情不像一个刚死了妻子的人。
肖绥不知道一个刚死了妻子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他没见过,但他觉得不应该像黎文龙这样——这样平静,这样松弛,这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文龙看见肖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他没有说话,肖绥也没有说话。肖绥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晚上的时候,肖绥帮忙搬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了后花园。
在这个家里,他哪里都能去,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脚步声几乎没有。
后花园今天没有灯。
肖绥本来是想来这里透透气。他今天忙了一天,腰酸背痛。厨房里太闷了,油烟味混着花香混着很多人的呼吸,憋得他胸口发慌。他沿着石板路走,走到花园的深处,冬青树的后面。他刚要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把身体缩进冬青树的阴影里。
两个人站在花园的角落,靠近围墙的地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很高,一个很矮。
高的那个穿着笔挺的西装,是黎文龙。
虽然另一个人被黎文龙挡着,但是肖绥闻到了苹果的味道。是信息素,妈妈的信息素。
肖绥现在还没分化,很难分清楚其他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味道。
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气息,应该是黎文龙的信息素。肖绥不受这个影响,因为他还没分化,但是他知道Omega会被alpha影响。
因为妈妈的信息素闻起来好像很不安。孩子对母亲的信息素永远是最敏感的。
肖绥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轮廓。黎文龙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妈妈站在他对面,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他们的声音很小,肖绥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模糊的音节。
他正想再靠近一点。
突然,黎文龙伸出手,把肖铃拉进怀里,然后他低下头,吻了肖铃。
动作很快,快到肖绥的眼睛来不及看清楚。
月光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