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眉眼弯弯,笑着把他抱在怀里叽里咕噜说一大堆话,何屹舟很多都听不懂,最后他只明白两件事——一个是男孩叫纪知南,另一个是他叫舟舟,是纪知南的雕出来的木人。
木人什么都不懂,每天准时准点看到纪知南来找他玩,等到太阳西斜时,他又会被放回箱子里,每当这时候何屹舟都会睡觉,他太喜欢睡觉了,以至于有时候,纪知南来找他玩时他也会睡觉。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明白纪知南在做什么。他只是个木雕,被纪知南亲手做出了的木雕,他能感受到纪知南很喜欢他,会带他去各种地方,带他去外面吹吹风,去玩玩水,在路上跑来跑去。
有次纪知南带他去河边玩时,何屹舟被一对男女夺走丢在了河里。
他望着天,只觉得天旋地转,但又觉得躺在水里很舒服,可以顺着河水飘到不知道的地方去。
就这样飘着也好。
——他听见了纪知南的哭声。
孩子哭得痛彻心扉,哭得可怜,他又听见落水声和笑声。
那孩子跳进水里像把他捞起来,但他被水流带着飘得太快,纪知南怎么能追得上?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一开始夹杂着女人的嬉笑,再到后面只剩哭声。
小小的,弱弱的,一直都有,不肯消散。
何屹舟突然不想顺水飘走了,他被卡在一块凸起的石头缝里,就卡在那里感受柔柔的水从自己身边滑过去,看天上的蓝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灰的,最后亮堂堂的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他听见哭声渐渐消失。
何屹舟闭上眼,再睁开,他又看见那双眼睛。
不知道是河里的水还是人类的泪。
纪知南把木人抱在怀里,浑身湿透,脸上还沾着不知名的水草,他放声大哭,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砸在木人的胸前,把改属于木人的心脏浇灌出来。
有意识的木人在你那天体会到两种属于人类的情感——
差点失去的恐惧、失而复得的庆幸。
十岁的纪知南在那天意识到——
就算是自己做出来的朋友,也有可能被丢掉。
纪知南把何屹舟送去何爷爷家里,拜托何爷爷照顾,他临走前对何爷爷说自己每天都会来看他。
何屹舟就这样被留在何爷爷家,那是何屹舟第一次离开纪知南。
小小的木人想不明白为什么纪知南不带自己走?他不是被他找回来了吗?会什么要把他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木人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呆呆地立在何爷爷家的小桌上,呆呆地看着纪知南离开的背影。
“他没有不要你。”何爷爷说,“他的家人不喜欢,今天你不是被扔进河里了?舟娃啊……你不要生气,南南不得已把你放在我这里的,他不是不要你了。”
何爷爷把何屹舟转个身,何屹舟这才看清何爷爷的样貌。
一位很有精气神的老头,眸光炯炯,周身气息令人感到情切。
何爷爷笑着握住何屹舟的手:“我叫何友,幸会幸会。”
何屹舟悄悄在心里说了声你好。
何友像是听见了,哈哈大笑。
他又像是喃喃自语,把何屹舟拿在手里,对着昏暗的灯光:“南南这个小崽子,怎么把你的眼睛点上了……还用自己的血。”
他叹了口气,放下何屹舟,摸摸他的脑袋:“要好好陪着他。”
何屹舟似懂非懂。
木人的生活无趣又有趣,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何友的箱子里睡觉,只有在纪知南来找他玩时才出现。他有时候会被纪知南带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纪知南把他放在桌肚里,留下一只手摸摸何屹舟的身体。
何屹舟喜欢被纪知南抚摸,摸他的脑袋,摸他的脸,这些抚摸都让他很舒服。
他有在努力让自己能动、能说话,可他又意识到,一个木人好像是不该说话不该动的。
他会在晚上立在何友身边,看何友雕东西。
雕木盒子,雕小玩意。
他也会在白天,被纪知南抱在怀里,看何友教纪知南雕东西。
雕小猫雕小狗雕帆船雕蘑菇。
何友问他:“怎么不雕人了?”
这时候,纪知南会把何屹舟举起来:“我雕了呀!”
何友:“就雕一个?”
纪知南肯定道:“就雕一个,雕多了舟舟会不高兴。”
何屹舟在心里想他可没说。
但……纪知南说得也没错,他会不高兴。他是纪知南雕的第一个小木人,也是独一无二,唯一的小木人。
何屹舟陪着纪知南从孩童变成青葱少年,他也忘记自己陪伴过纪知南几个日月。
纪知南会同何屹舟说许多东西,有些事情他不好意思同何友说,他就同何屹舟说。
谈天说地,说自己以后要雕很多东西,要去a市上大学,要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要把何友也接到城里,要何屹舟一直陪着他。
“舟舟你会一直陪我的对吧。”纪知南躺在草地上,把何屹舟举起来,“肯定会的,你只是个木人,又长不了腿跑不掉。”
对啊,哪怕木人叫舟,也不能真的顺着水流走。
可是人会死,可是木材会被火烧干净。
何友离开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他的东西被人用习俗堵住,一把火,把一切付之一炬。
纪知南没能来得及告别,他只能看见熊熊烈火在眼前燃烧。
何屹舟也没能道别,他只能隔着火焰看着纪知南落寞的身影。
他想,纪知南应该是认不出自己了吧,他在火里就不是木人,是能让火烧得更旺盛的木头。
他想,他好像不能一直陪着纪知南了。
他有意识的那刻,第一眼看的就是纪知南,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看见的最后一眼也是纪知南。
如果我离开了,那南南该怎么办?
南南说要让我陪他一辈子的。
何屹舟想。
他闭上眼,听见叮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