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周,酒泉科技卖掉了那栋楼。
不是整栋卖掉的,而是卖了几层。买家是一家房地产公司,出价不算高,但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温酒签合同的那天,姜念陪她去的。
会议室很大,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对面坐着买家的代表——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都是那种生意场上特有的、看不出喜怒的客气。
温酒坐在姜念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豆沙色的,不张扬,但很衬她的肤色。
姜念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好看。温酒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张扬的、耀眼的光,而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看什么?”温酒头都没转,声音很低。
“看你。”姜念小声说。
温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姜念看得很清楚。
合同签完之后,双方握了手,拍了照,说了些客套话。买家代表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温酒、姜念和几个公司的高管。
没有人说话。
空气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散了吧。”温酒说,声音很平,“今天辛苦大家了。”
高管们陆续离开了。最后一个走的是陈秘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温酒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地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酒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签了字的合同,看了很久。
姜念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这栋楼,是七年前买的。”温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公司只有八个人,租在一个商住两用的公寓里。楼下是美容院,楼上是住户,每天都能听到楼上小孩练钢琴的声音。”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买这栋楼的时候,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还借了很多钱。律师说风险太大了,建议我再想想。我说不用想了,这是酒泉的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现在家没了。”
姜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握住温酒的手,十指相扣。
“家不是一栋楼。”姜念说,“家是人在的地方。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温酒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全是泪。
“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这句话像一个咒语,把温酒心里那个一直在喊“你没有家”的声音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温酒说,声音沙哑,“家是人在的地方。”
她看着姜念,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你在。”她说。
“我在。”姜念说。
她们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接吻。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压抑,没有那些“我该不该”的犹豫。温酒的吻带着一种几乎是绝望的温柔——她失去了一个家,但她在告诉姜念:你就是我的家。
姜念尝到了温酒眼泪的咸味,和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温酒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姜念。”温酒的声音闷在她的嘴唇上。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姜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温酒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温酒抱着她,一只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慢。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像斑马线。
像琴键。
像某种通往未知地方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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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楼的钱到账后,公司的资金问题暂时得到了缓解。
但温酒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卖楼只是续命,不是治病。公司依然没有找到新的盈利模式,依然在烧钱,依然在靠融资活着。而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融资比登天还难。
温酒开始失眠。
不是以前那种“睡得少”的失眠,而是根本睡不着。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现金流、产品路线、竞争对手、员工去留、下一个季度的目标、再下一个季度的目标、明年的目标……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无法入睡。
她又开始吃药了。
姜念是偶然发现的。
那天她在温酒的办公室等温酒开完会,无聊的时候翻了翻温酒抽屉里的东西——不是故意的,是找充电器的时候看到的。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没有标签,但姜念认得那种药。
她在网上见过。
艾司唑仑,安眠药的一种,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
姜念拿着那个药瓶,手在发抖。
她想起温酒说过“我晚上要靠吃药才能睡着”,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以为温酒已经不需要了,以为温酒的状态在好转,以为那些失眠的夜晚已经过去了。
可是药瓶里的药片,只剩下一半了。
温酒开完会回来,推门进来,看到姜念手里拿着那个药瓶,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你一直在吃?”姜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说出来的。
温酒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药瓶,放回抽屉里。
“偶尔吃。”她说。
“药瓶里只剩一半了。”姜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一瓶是二十片,一半就是十片。你吃了十片。”
温酒沉默了几秒。
“最近睡得不好。”她说,声音很低。
“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
从三月初开始,从公司资金链出问题开始,从她开始失眠、抽烟、喝酒、不吃饭开始。
姜念站在那里,看着温酒,眼泪无声地流。
“你为什么不说?”她问。
“说了又能怎样?”温酒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能替我睡觉吗?”
“我能陪你。”姜念走上前一步,“我能在你睡不着的时候跟你说话,我能抱着你让你不那么害怕,我能——”
“你能什么?”温酒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姜念从来没有听过的程度,“你能替我还债吗?你能替我保住公司吗?你能替我面对那几百个要失业的员工吗?姜念,你还是个学生,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怎么照顾我?”
姜念被这突如其来的音量震得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温酒——温酒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疲惫,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不管不顾的、要把所有人都推开的那种疯狂。
“我不是在怪你。”温酒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求饶,“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每天来看我,给我送饭,陪我到很晚,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不配。”
她闭上眼睛,靠在办公桌上,整个人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树枝。
“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值得。”
姜念站在那里,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擦。
她走过去,走到温酒面前,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姜念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你说了不算。你妈妈说了不算。你脑子里那个一直在说你‘不值得’的声音说了也不算。只有我说了算。”
温酒睁开眼睛,看着姜念。
“你值。”姜念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你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有人陪着你。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证明你值得。你活着,就值得。”
温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而是带着声音的、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那种哭。
她伸出手,抓住姜念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没关系。”
“我不该说那些话。”
“没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温酒把脸埋在姜念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姜念抱着她,手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我在呢。”姜念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我在呢。”
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没有人敢往里看一眼。
但就算有人看到了,姜念也不在乎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温酒,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和闲言碎语。她只在乎怀里这个人——这个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的、害怕被爱又渴望被爱的、用工作惩罚自己的、连睡觉都要靠吃药的人。
她爱她。
不管她值不值得,不管她能不能好起来,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
她就是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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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姜念没有回学校。
她跟着温酒回了家——那个她只去过一次的、像禁闭室一样的家。
房子还是一样的冷清。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沙发,灰色的窗帘。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像一个样板间,像一个没有人住的地方。
姜念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只有几盒牛奶、几瓶矿泉水和一袋已经过期的面包。冷冻室里有一些速冻水饺和速冻馄饨,包装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平时在家吃什么?”姜念问。
“不怎么在家吃。”温酒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那你周末呢?”
“周末也在公司。”
姜念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她。
“温酒。”她说,“你这个家,不像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