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温酒的状态好了很多。
不是一下子变好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面,每天融化一点点,每天融化一点点,慢慢地露出了下面的水面。
她开始主动给姜念发消息了。
不是那种“嗯”“好”“知道了”的敷衍,而是真的、带着温度的、像是有人在另一端认真打字的消息。
“今天公司来了一个投资人,看了你的白皮书,问了很多技术问题。我回答了三个小时,嗓子都哑了。”
姜念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温酒会跟她抱怨了。
这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温酒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因为抱怨意味着信任,意味着她愿意把自己的疲惫和不快分享给另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人闷在心里。
姜念回了一条:那你多喝热水,别喝咖啡了,咖啡对嗓子不好。
温酒:嗯。
姜念:你看你又“嗯”。
温酒:好,不喝了。
姜念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又回了一条:投资人问的问题难吗?
温酒:不难。但有些问题很蠢。
姜念:比如?
温酒:比如“你们的技术和OpenAI有什么区别”。
姜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坐在对面的小林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怎么老对着手机傻笑?”小林问,“谈恋爱了?”
姜念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
但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在谈恋爱。
和一个比她大十岁的、正在经历公司危机的、心理创伤严重的、有时候会突然消失的女人谈恋爱。
这段恋爱没有公开,没有仪式,没有戒指,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证明”。它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瞬间——凌晨两点的消息,雪地里的吻,办公室里的拥抱,商场里的眼泪。
但这些瞬间,比任何仪式都让她觉得真实。
因为它们是偷来的。
偷来的东西,总是比光明正大的东西更珍贵。因为你知道它随时可能被收回,所以你会更用力地去感受它、记住它、把它刻进骨头里。
---
三月的第三周,温酒去上海出差。
走之前,她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我周四走,周日回来。这几天可能不能及时回消息,你别担心。
姜念回:好。你照顾好自己。
温酒:你也是。
周四晚上,姜念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改论文,改到一半突然觉得心慌。
说不上来的心慌。
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拿起手机,给温酒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了温酒的电话。
关机。
姜念的心一沉。
她知道温酒出差的时候会开飞行模式,但一般到了酒店就会开机。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从北京到上海的航班只需要两个多小时,温酒下午三点多的飞机,五点多就该到了。
四个小时了,还是关机。
姜念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各种可怕的画面——飞机失事、车祸、突发疾病……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但她控制不了。
她给温酒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好几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那一晚,她没有睡觉。
她坐在实验室里,手机放在面前,屏幕一直亮着,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微信的聊天界面里,全是她发出去的消息,绿色和白色的气泡交替排列,像一排排没有回音的信。
凌晨两点,她给温酒的秘书发了一条消息:陈秘书,你知道温总住哪个酒店吗?
陈秘书居然秒回了:姜小姐?温总没告诉您吗?她住在XX酒店。
姜念:房间号呢?
陈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过来:XXXX。
姜念:谢谢。
她立刻查了从北京到上海的高铁票。最早的一班是早上六点半,到上海是九点多。
她买了票。
然后她给导师刘教授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我家里有急事,请两天假。
发完之后,她关了电脑,回到宿舍,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背包里。
小林被她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问:“你要去哪?”
“上海。”姜念说。
“上海?现在?凌晨两点?”
“嗯。”
小林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她认识姜念三年了,知道这个人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如果她凌晨两点要去上海,一定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注意安全。”小林说。
“好。”
姜念背着包出了宿舍,在校门口打了一辆车去北京南站。凌晨的北京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通明,像一个空荡荡的舞台。
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观,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温酒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太累了忘记开机,她这么兴师动众地跑去上海,会不会显得太夸张了?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温酒真的出了什么事,她没有去,她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她去了。
---
早上九点半,姜念到了上海。
她直接从虹桥站打车去了温酒住的酒店。
站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有些犹豫。
如果温酒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手机没电了,她现在推门进去,会显得像个跟踪狂。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可以随便查岗的程度。温酒会不会觉得她太粘人、太没有边界感?
她站在酒店门口,犹豫了三十秒。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因为她想起温酒说过的那句话——“我怕我做不好。”
如果温酒又在“做不好”呢?如果她又遇到了什么事,一个人躲在酒店房间里,像上次在办公室那样抽烟喝酒哭呢?
她不能让她一个人。
她按了电梯,上了十二楼。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蓝色的,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姜念走在走廊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站在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掏出手机,拨了温酒的电话。
还是关机。
她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温酒是不是出去了?还是出事了?还是……
“姜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念转过身。
温酒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看起来疲惫,但完整,完好,没有受伤。
姜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你怎么来了?”温酒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心疼?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姜念分不清。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姜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温酒愣了一下,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屏幕是黑的。
“没电了。”温酒说,声音里带着歉意,“昨晚跟投资人吃饭吃到很晚,回到酒店就直接睡了,忘了充电。”
姜念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想说“我以为你出事了”,想说“我一晚上没睡觉”。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酒,哭。
温酒看着她哭,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懊悔。
“对不起。”温酒上前一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忘了跟你说。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姜念的声音大了一些,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你以为我不会担心?你以为我不在乎你回不回消息?温酒,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消息?你知不知道我一晚上没睡?”
温酒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一晚上没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歉意,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心疼,和被心疼的不知所措。
“我坐最早的高铁来的。”姜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怕你出事了。我怕你一个人在上海,遇到什么事,没有人帮你。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
温酒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