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瘾了。”姜念理直气壮,“你要负责。”
温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姜念。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压抑,没有那些“我该不该”的犹豫。温酒的吻带着一种几乎是虔诚的温柔,好像在说:既然你不走,那我就再也不放手了。
姜念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抓紧了温酒的衣服。
她尝到了温酒舌尖的苦涩,也尝到了那苦涩底下的甜。她觉得那像温酒这个人——表面是苦的,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只要你耐心地、用力地去品,就能尝到藏在最深处的那一点点甜。
那一点甜,足够让人上瘾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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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温酒没有推开姜念。
但她也没有完全让姜念走进来。
她在两者之间摇摆,像钟摆一样,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远离。
有时候,她会主动给姜念发消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论文改得怎么样了”“别熬夜”。有时候,姜念发来的消息她会隔很久才回,回复的内容也极其简短,“嗯”“好”“知道了”。
姜念被这种反复折磨得心力交瘁。
她知道温酒不是故意的。她知道温酒在挣扎——一边是想要靠近的渴望,一边是害怕受伤的恐惧。这两种力量在温酒体内疯狂地撕扯,把她撕成碎片,也把姜念的心撕成碎片。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姜念在实验室改论文,改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温酒。
她想温酒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抽烟,有没有吃药才能睡着,有没有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独自崩溃。
她拿起手机,给温酒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温酒?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了温酒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姜念的心一沉。
她又拨。
又被挂断了。
她拨了第三次,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温酒?”姜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嗯。”电话那头传来温酒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一个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人。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在忙。”
“你在忙什么?”
“……工作。”
姜念听出了那个停顿。那个停顿不是犹豫,而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温酒。”姜念的声音突然放轻了,“你在哭。”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温酒挂了电话。
“没有。”温酒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平稳得像是在念稿子,“我在开会,不方便说话。”
“你骗人。”姜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每次哭完之后声音都是这样的——沙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骗不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我输了”的认命。
“姜念。”温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为什么要这么了解我?”
“因为我爱你。”姜念说,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我在乎你,因为我不想你一个人躲着哭。温酒,你在哪里?”
“公司。”
“你别动,我来找你。”
“不用——”
姜念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她跑出教学楼,跑出校门,打了一辆车。在车上,她的眼泪一直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酒泉科技。
整栋楼只有二十八层的灯还亮着。
姜念坐电梯上去,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推开门。
温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但她没有弹掉,像是忘了自己还在抽烟。
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旁边是一个倒了半杯酒的杯子。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像是哭过之后又用袖子胡乱擦过,但没有擦干净,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你喝酒了。”姜念走过去,声音很轻。
“一杯。”温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
温酒没有回答。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红酒从杯壁滑进她的嘴里,有一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她的下巴,滴在她的黑色毛衣上,很快就被吸进去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姜念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心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这个人在用各种方式惩罚自己——不睡觉,拼命工作,抽烟,喝酒,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温酒,你把酒给我。”姜念伸出手。
温酒看了她一眼,把酒杯递给了她。
姜念接过酒杯,放到一边。然后她在温酒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告诉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温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妈的忌日。”温酒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小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明天。”
姜念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她也没有说“会好的”,因为这种痛不会好。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她站起来,把温酒的头抱进怀里。
温酒的脸贴在姜念的肚子上,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了姜念的腰。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梦。”温酒的声音闷在姜念的衣服里,含混不清,“梦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伸出手想抓我。我怎么跑都够不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跑啊跑,跑啊跑,跑了三十年了,还是够不到。”
姜念的眼泪滴在温酒的头发上,一滴,一滴,一滴。
“温酒。”她蹲下来,和温酒平视,双手捧着她的脸,“你看着我。”
温酒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被压抑了三十年的、从未被允许流出来的泪。那些眼泪像被堵住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你妈妈没有怪你。”姜念说,声音坚定得像在宣读一个真理,“她不会怪你。她只会心疼你。她走了三十年,你折磨了自己三十年,她知道了会心疼死的。”
温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姜念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擦掉那些滚烫的眼泪,“她不会想看到你不睡觉、不吃饭、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她不会想看到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活。”温酒的声音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已经忘了,不这样活还能怎么活。”
姜念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那我教你。”她的声音在温酒的耳边,温柔得像一阵春风,“我教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教你有人陪在身边是什么感觉。我教你被爱是什么感觉。”
温酒把脸埋在姜念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姜念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姜念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我在呢。”她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我在呢。”
那天晚上,姜念没有回学校。
她陪温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她们喝了那瓶红酒,一瓶不够,温酒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姜念没有拦她,因为有时候,喝酒比不喝要好。有时候,醉比清醒要好。
温酒喝了很多。
她喝醉的样子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在日料店,她是闷着头喝,一句话不说,把自己灌醉然后默默流泪。但这次,她说话了。
说了很多。
说她的母亲——一个温柔的女人,会弹钢琴,会做很好吃的红烧肉,会在温酒考试考砸了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下次会更好”。
说她十三岁那年——医院的白墙,消毒水的味道,母亲的手从她手里滑落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知道“无力感”是什么意思。
说她父亲——在她母亲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再婚了,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抛弃了,被取代了。
说她出国之后——一个人在波士顿,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她站在查尔斯河边,看着结冰的河面,想过要不要跳下去。
说她创业之后——七年的每一天都在拼命,不是因为她想成功,而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值得活着。
说她和姜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看到姜念的笑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完了。
说完这些,温酒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终于把积压了三十年的东西倒了出来,整个人都空了。
姜念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直在流。
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人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把所有悲伤压进最深的地方,心疼她一个人扛了三十年,心疼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出鞘的剑,刀刃永远朝着自己。
“姜念。”温酒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酒精的麻醉和疲惫的沙哑。
“嗯。”
“你说你不会走。”
“我不会走。”
“你保证。”
姜念看着她——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求人的女人,此刻像一个孩子一样,用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语气,说“你保证”。
“我保证。”姜念说,声音坚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我用我的一切保证。我外婆、我妈妈、我死去的爸爸,他们都在天上听着。我不会走。”
温酒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中挤出来,滑过太阳穴,滴在沙发垫上。
“好。”她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那我信你。”
她蜷缩起来,把头枕在姜念的腿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猫,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全身的肌肉。
姜念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温酒的额头,吻了一下。
温酒的眉头在那个吻之后舒展了一些。
“晚安。”姜念轻声说。
温酒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不再颤抖,整个人像是一台终于关机的机器,从高速运转的状态中慢慢冷却下来。
姜念看着她的睡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现在她知道了,那双眼睛不是没有东西。
是东西太多了,多到承受不住,所以全部压到了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封住。
而她在做的,就是用一天又一天的陪伴,一寸一寸地融化那些冰。
这是一个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过程。
但姜念不急。
因为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