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姜念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但温酒没有再瞒她。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温酒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不是一下子倒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去年年底,我们投了一个自动驾驶的项目。”温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对方是业内很知名的团队,做过很多成功案例。我们投了三个亿,占股百分之二十。”
姜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三个月后,那个项目的创始人突然跑路了。带走了核心技术团队,去了国外。项目瞬间归零,三个亿打水漂。”
温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我亲自做的尽调,亲自签的字。我以为我看人很准。结果呢?三个亿,买了三个月的信任。”
姜念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酒没有反握,但也没有抽开。
“这只是一个开始。”温酒继续说,“那个项目失败之后,我们的现金流就出了问题。然后几个合作方同时违约——有的是故意拖延付款,有的是找借口终止合同。他们知道我们资金紧张,趁火打劫。”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银行那边也在收紧。之前答应的贷款,现在说审批没通过。投资方在观望,想等我们出价更低。红杉开出的条件——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两个董事会席位。这哪里是投资,这是收购。”
姜念的手指在温酒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
“如果这个月内找不到新的资金,公司可能就要……”温酒没有说下去,但那个词已经不言而喻了。
姜念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温酒创业七年,酒泉科技估值百亿,为什么三个亿的亏损就能把一家百亿公司拖垮?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杠杆。温酒一定用了杠杆。百亿估值不代表有百亿现金,公司的现金流可能只有几个亿,三个亿的窟窿足以致命。
“所以你要卖楼。”姜念说,不是疑问句。
温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听到了?”
“那天你开会,门没关严。我听到了。”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卖楼能解决眼前的资金问题。十五亿,够撑一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找到新的投资方,或者等回款到账。”
“如果找不到呢?”
温酒没有说话。
姜念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在往下沉。她突然意识到,温酒不是没有计划,而是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如果顺利的话”。但现实从来不会“顺利”。
“温酒。”姜念转过身,面对她,“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对吗?”
温酒看着她,停顿了一秒。
“对。”
但姜念觉得那个停顿太长了。
长到不自然。
长到像是一个人在说谎之前,需要先说服自己。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温酒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这个人的信任是一层一层打开的,急不得。
“好。”姜念说,“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温酒的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心疼,“你还是个学生。”
“我是你女朋友。”姜念又说了这个词,这次说得比上次更自然,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女朋友帮男朋友……不对,女朋友帮女朋友想办法,天经地义。”
温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但姜念看到了。那是她在这几天里第一次看到温酒笑。
“男朋友?”温酒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口误!”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说错了,女朋友帮女朋友,行了吧?”
温酒的笑又大了一点。
“行。”她说。
姜念看着她笑,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温酒笑起来的那个样子太好看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有了光的笑。
那个笑容像是一幅黑白画突然被上了色,整个世界都亮了。
“温酒。”姜念的声音突然放轻了。
“嗯。”
“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
温酒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耳垂红,是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尖都红了,像被烫了一下。
“你脸红了。”姜念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的耳朵看。
“没有。”温酒偏过头,把耳朵藏到头发的阴影里。
“有。”
“没有。”
“有有有有有。”姜念伸手去拨她的头发,想露出那只红透了的耳朵。
温酒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两个人在沙发上僵持着,姜念的手被温酒握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空气突然安静了。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温酒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
姜念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温酒。”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你想亲我?”
温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她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姜念的脸红透了,但她没有躲开。她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下巴,把自己交出去。
等待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长。
长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长到她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看。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酒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后,像在描摹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那手指是凉的,但指腹是温热的,冰与火同时作用在姜念的皮肤上,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竖起了细小的颗粒。
然后温酒的嘴唇落了下来。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姜念感受到了那个吻的所有细节——温酒的嘴唇是干的,有些地方起了皮,粗糙的触感擦过她的唇瓣,带来一种微微的刺痛;温酒的呼吸是乱的,气息不稳地打在姜念的脸上,带着黑咖啡的苦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温酒握着她的手收紧了,指节用力到微微发颤,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这是一个试探的吻,一个确认的吻,一个“你还在吗”的吻。
姜念回应了。
她微微张开嘴唇,含住了温酒的下唇。
那个动作让温酒整个人震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她的呼吸骤然加重,鼻息打在姜念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温酒的吻变了。
不再是试探,而是索取。
她的舌尖抵开姜念的唇齿,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于饥饿的渴望。姜念尝到了她舌尖的味道——苦的,涩的,带着烟草和咖啡的余韵,但在这苦涩的底下,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甜,像是一颗被苦味包裹着的糖,需要用力去品才能尝到。
姜念的手指插进温酒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她的头皮。温酒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细而密,像某种动物的绒毛。
温酒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叹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姜念听见了,因为她的嘴唇正贴着温酒的嘴唇,那个声音通过骨传导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让姜念的心跳又快了十倍。
因为她意识到——温酒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人。她的身体里藏着火,只是那把火被冰封了太久,久到她自己也忘了它的存在。
但此刻,冰裂了。
温酒的手从姜念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她的头抬到一个更适合接吻的角度。姜念的脖子被拉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喉咙暴露在空气中,温酒的嘴唇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吻下去,落在她的喉结上。
姜念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能感觉到温酒的嘴唇贴着她的喉咙,每一次吞咽,喉结的起伏都会摩擦到温酒的嘴唇。那种感觉太亲密了,亲密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个字都被读了出来。
“温酒……”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温酒停下来,把脸埋在姜念的颈窝里。
她的呼吸很重,一起一伏地打在姜念的锁骨上,像一只困兽在喘息。
“对不起。”温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懊恼,“我又失控了。”
姜念抱住她的头,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你没有失控。”姜念说,“你是太控制了。”
温酒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姜念的后腰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一圈。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写一封看不见的信。
“温酒。”姜念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用控制。”
温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
“我怕。”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怕什么?”
“怕我控制不住之后,你会走。”
姜念低下头,嘴唇贴着温酒的耳朵。
“我说过了,”她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进温酒的耳朵里,“我不会走。”
温酒收紧了手臂,把姜念抱得更紧。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在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的、像孤岛一样的房间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光河,在这个城市的血管里奔涌。而她们在这个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在黑暗中,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树,根连着根,枝叶连着枝叶。
“温酒。”姜念轻声说。
“嗯。”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姜念把脸从温酒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的脸。
台灯的光落在温酒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微微有些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但姜念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温酒。
因为这一刻的温酒,没有伪装,没有盔甲,没有那些保护自己的冰冷的壳。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害怕失去、渴望被爱、需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普通人。
“温酒。”姜念踮起脚尖,又凑近了她的嘴唇。
“嗯。”
“再亲一次。”
温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上瘾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