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周启暄是被吓醒的,他霸占床的三分之二,刚睁开眼往旁边一瞥,发现温年悬在半空,还剩半截身体在床上。
而他还在一个劲地往温年身上靠。
周启暄猛地将温年扯回来,心有余悸看向转醒的人,“你差点摔下床,还好有我拉住你。”
早半小时醒来的温年闻言,隐晦地动了动半边麻掉的身体,哄小孩似的,语气温和,“多亏了启暄。”
简单洗漱完,两人走出房间,周岚正巧把最后一盘食物放在桌上。
她见周启暄采蜜般围在温年身边,时不时帮他捏肩捶背,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桌面上。
“你们今天回江市?”
“今天有安排,去趟常停山。”周启暄咽下包子回答。
常停山在荆市名气不小,也仅仅在荆市有名气。
据老一辈的人说,是常停山神只愿意守着荆市这一方土地。
山上大多是精力充沛的学生,还有偶尔想要放松的上班族。
昨天还是晴天,这会儿乌云密布,黑压压的,视线内都是冷淡抑制的暗沉色彩。
周启暄在山脚下随意捡起两根木棍,递往一旁。
“喏。”
温年接过,抬头看向蜿蜒曲折的山路,石板一阶一阶盘旋至山顶,道路两侧参天的常青树遮天蔽日。
“为什么想来爬?”
周启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喝了口水解渴。
昨晚关灯后,窗外的月色仍旧让屋内的一切都那么清晰。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体温在不断攀升,身侧难以忽略的温度让周启暄无法入睡,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夜晚的寂静与黑暗让一切都得到喘息,他却只觉得自己走进了看不破的谜团,理不清的线团乱成一团。
周启暄屏息凝神,扭过头看温年月光下的侧脸,不知道了多久,久到眼眶发涩。
他心底琢磨不出来,又睡不着,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心跳,昏昏欲睡之际,耳边传来温年略为沙哑的嗓音。
“明天我们去常停山走走吧。”
“那块木牌时间太长,需要换一换。”
木牌?
周启暄思索片刻,终于想起了什么。
常停山上有各座灵山都具备的祈福牌,山顶寺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长而高的木架上满是红木牌。
上次来常停山,还是八年前的某一天,时间如此长,木牌上的心愿还没有实现,该是多大一个愿望?
周启暄这么想着,也问出了口。
温年扭头注视着他,目光如炬,很快便收回,“实现了,不过未来的时间,需要新的愿望支撑。”
“你从前就不让我看你写的东西,这次能让我看了?”
“这也是个秘密。”
“…温年,你哪儿来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温年轻笑,回头看落后几步石阶的周启暄,俯下身握住他手头的棍子,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熟练地转移话题,“启暄,常停山变化很大。”
“是啊,石阶被清理过,树也长大了。”
树叶层层叠叠,抬头只能通过零星的缝隙窥向阴沉的天。
“今天会不会下雨?”
周启暄在背包中翻找,雨伞安安稳稳躺在最底下。
“不会下雨。”
温年笃定极了,像在说天气,也像在说别的。
常停山并不高,他们微微喘气时,人已经到山顶。
山上的风猛烈,耳边全是风击叶片的沙沙声。
走过最后一阶石阶,镂空木墙上挂满的红木牌也出现在他们眼前,粗略看去大约有上千个。
木牌随风而动,碰撞声清脆动听。
在寺庙里拿到红木牌后,周启暄写下了烂熟于心的心愿——
“温年治疗顺利如愿以偿”
寺院呈四合环状,院里堆满落叶,仿佛满山的枯叶都飘到了院里。
扫地僧一言不发,低头认真清扫好似除不尽的落叶。
周启暄本想逗逗温年,小孩子恶作剧似的绕到他身后,看他写了些什么。
不料温年的反应和他所说的“是个秘密”完全相悖。
“‘启暄的心愿都能实现’,温年,你的木牌写我干嘛?”
周启暄心一动,极不自然地走远两步。
自从听到昨晚的录音,他总觉得温年干什么都透着另外的味道。
周启暄再迟钝,也能想到用好兄弟难听的歌声当来电怪怪的。
引线一点,爆竹噼里啪啦四溅,让从前的种种都显得太过亲密。
温年被他看到也不遮掩,走近拉过他的手,将周启暄手里的木牌看得一清二楚。
“启暄,这是我的名字。”
周启暄闻言笑了一声,“我这是对你的美好祝福。”
话音刚落,他握紧木牌往外走,不再和温年多说,怕晚一秒自己心底莫名的情绪就要暴露。
温年盯着他逃一般的背影,无奈勾起嘴角。
他跟在周启暄身后,视线落在木牌中,精准看向某一处角落,是他八年前放置木牌的位置。
隔着数年的流水,温年见到那块崭新如初的木牌,上面还不曾有过岁月的痕迹,写着“启暄的心愿都能实现”。
木牌清脆相撞,眼下的光阴里,那个长达十年的心愿还在继续,不过写下它的人多了私心。
“启暄的心愿都能实现,
要留在启暄身边”
温年隔空抚了抚最后几个字,心头难言的满足与兴奋充斥。
周启暄没注意他的动作,也没发现他遗漏了一句。
他刚在靠近石阶的空处挂上木牌,身后沉重地脚步声吸引他。
周启暄还以为是腿脚不便的老人上山祈福,本想热心帮忙,转过身子刚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便收了回去。
田沐阳憔悴了不少,整个人散发着颓废的气息,毫无几个月前咄咄逼人的姿态。
他看到周启暄也是一愣,扯了扯嘴角,克服对周启暄造成伤害的心理阻碍,朝他挥了挥手。
“周启暄,好久不见。”
此时的田沐阳身上隐隐有从前少年时的影子,跨过数年,他放下被自我蒙蔽的双眼,哑声开口。
好久不见,仅仅四个字,可以将毫无联系的几年抹除得一干二净,可以将生疏拉近,把陌生的情绪抛弃。
周启暄站在原地俯视他,神色冷淡朝他点了点头。
田沐阳将他的敷衍看在眼里,那一日的雨滴太重,打断了他的筋骨和气焰。
他沉默着,将脸藏进帽檐下,迈过最后一阶石阶。
周启暄没注意他此时的模样,径直走向温年,却不料身后一直没言语的人将他叫住。
“周启暄。”
他脚步一顿,不耐烦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