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苏芹带来一个好消息:谨王妃有喜了。
叶雪柠高兴得两眼放光:“真的!那她现在可还好?有没有不舒服?按规矩我该赏她些什么?快去办!”
苏芹应下,刚转身,又被匆忙叫住,忙回:“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叶雪柠笑道:“遣人去找紫苑,让她把有喜时用过的安胎药方子,还有膳食配方都给王妃送过去!”
“是。”苏芹忙领命而去。
欣喜过后,叶雪柠独坐在空荡荡的殿内,忽而觉得心内怃然。
谨王妃有喜当然值得高兴,可自己……她单手托腮,怔怔看着熏香炉上袅袅升起的轻烟,愁绪渐渐爬上眉头。
慕亦浔虽不再提,她的压力却一天重似一天。
数次闪过劝他纳妃的念头,可思来想去,终是没找到机会开口。
要说他不近美色,那显然是无稽之谈。
这人只要没在忙正事,就一刻不停地往她身边凑,闹得她几乎招架不住。
可如花似玉的女子舞到面前,他又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甚至要怪罪那姑娘,遣她去修道静心。
其实叶雪柠也没那么呆,张敏思等人那几分藏不住小心思,她早就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
那场献歌献舞,也是想看看慕亦浔的意思,若他稍有兴趣,就可顺理成章地纳新人进宫。
可惜他非但不喜欢,还发了好一通脾气。
按理说,自己应该高兴。
谁不期盼一生一世一双人,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呢?
可比起在小情小爱上锱铢必较,叶雪柠觉得自己应该做个贤后——毕竟是真的有皇位要往下传啊!
大誉经过这么多年风雨飘摇,好容易稍稍稳定下来,为国祚计,江山不能后继无人。
眼前浮现起那几张含情脉脉、满怀期待向上仰望的脸,她百味杂陈。
那些姑娘显然打从心底期盼着圣上能多看自己一眼,期盼着攀上枝头,从此一飞冲天。
唐岚毕竟是特例,对于这些从小养在深闺,从会走路起就被训导着如何成为贤妻良母的女孩子来说,嫁进天家光耀门楣,未必不是实现人生抱负的最佳选择。
既然她们心甘情愿,或许让她们进宫为妃,也不算亏待……叶雪柠不无自嘲地想:在这里久了,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已变得与众人无异。
她正在长吁短叹,不防慕亦浔已从前朝回来,见她这副样子,诧异道:“柠儿何事不顺心?”
叶雪柠转头:“阿浔,谨王妃有喜,你知道了吗?”
“晨时六哥已告诉我了。”他不禁皱眉,“谨王妃有孕是喜事,你怎么反而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她迎上前去,“只是想到,谨王妃也盼到好消息了,我却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难免心烦。”
听她这么说,他眉目舒展:“何必愁得这样?你不是说过,或许只是机缘未到。”
拉她在身边坐下,慕亦浔又宽慰她道:“御医都说你很康健,只要顺其自然,迟早会有孕。”
那上古秘药御医们根本诊不出来,连叶夫人都看不出端倪……她烦躁地绞着衣带,满心纠结不安。
犹豫再三,她终于下定决心,仰起头问他:“阿浔,万一我永远不能遇喜,怎么办?”
“不会的。”他细细描摹着她手心的梅花印记,“柠儿吉人天相,我们一定会有孩子。”
“我是说,万一!”她握住他的手,“后宫总这么空荡荡的也不好!你若不喜欢张家姑娘那种招摇高调的,还有不少稳重内敛的闺秀,同样真心期盼着能够进宫侍奉圣上!我想,不如选几个踏实可靠的人来,为皇家开枝散叶。”
她竟然还想着召人进宫?
慕亦浔怔住,只觉心头像扎进一根尖刺。
沉默半晌后,他紧紧盯着她:“柠儿,你是真心这么想?”
“真心这么想!”她回望着他黑曜石般的双眸,“臣妾真心想为圣上分忧!”
“若你待我真心,”他冷笑,“又怎会起这种心思?”
后宫仅有皇后一人确实不合规矩,但自从收拾过几个不知进退家伙以后,朝臣们已多有忌惮,没人敢继续冒死进谏。
本以为处理过张家女儿之后,坐在后位上的叶雪柠会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料她竟然又明着提起此事!
自己早已多番对她言明情意,难道她从未当真?
他心中无名火起。
凡举恩爱夫妻,别说张罗纳新,连夫君多瞧旁的女子一眼都极不情愿。
远的不说,只看身边就知道。
那日谨王不过多看了某位世家女的诗作两眼,谨王妃就醋得整天不肯给他好脸色。
谨王只好告了假,陪在王妃身边柔情蜜意地哄了好久,两人才和好如初。
更别提九皇弟夫妇两个,这两人本来就没正经事做,一家三口简直像三块黏在一起的麦芽糖。
饶是如此,九皇弟若出于善意多关照某位宫娥几句,紫苑也会连连皱眉,酸言醋语。
可皇后却主动把别的女子往前推!
说什么真心为我分忧,她的真心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以豁出命去,却毫无妒忌之心?
思及至此,慕亦浔心中微动。
或许柠儿并非真的不在意,而是久未有喜,碍着皇后身份,只能这么说?
甚至可能是在撒娇,正话反说,想看看我的意思?
这么一想,他心头的硬刺逐渐软化下来。
收敛起那些纷杂的情绪,慕亦浔追问:“柠儿,我若选了别的女子进宫,你真的毫不在意?不会醋?”
听他这话,是有松口的意思?
叶雪柠忙陪笑道:“这个醋嘛,我当然还是会小小地吃它一壶!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会做个贤后,善待后宫,像亲姐姐那样照顾她们,绝不给你添乱!”
说着,她的声音愈发和软:“而且,我实在精神不济,难免委屈了圣上,以后有了别的姐妹来分担,我也能轻省几天!只是新人进宫后,你千万要对她们温柔和气些,大家和和睦睦地在一起才好。”
这显然是并不在意有人介入彼此之间,甚至并不在乎那份独属于她的情意……他眸色瞬间冷下来。
“皇后如此贤良,”他忽然打横抱起她,向寝殿走去,“还请亲自侍奉,别总想着躲懒让别人代劳!”
“哎?”她慌张地瞪大双眼,“阿浔,这大白天的,连午膳都还没用,你……”
后半截话被微凉的唇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