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二刻,圣驾亲临御花园。
耀目晖光斜照在慕亦浔身上,冕旒上的琼玉珠熠然烁亮,曙色织金氅衣随风而动,衬得他如东曦破晓而出。
众人依礼叩拜。
因在场者皆为娇弱女眷,慕亦浔自是比面对群臣时温和许多,眼角眉梢都带着几许刻意而为的笑意。
几句应景的吉祥话说完,他亲手撷了一支正红色牡丹为叶雪柠簪在髻边,就打算离开。
“圣上请留步!”人群中忽而有人站出来,“盛景当前,臣女想为圣上和皇后娘娘献舞一曲!”
这是哪家姑娘,竟敢如此僭越?
没等慕亦浔发话,叶雪柠就抢着点了头:“好啊!我正想看歌舞,碰巧圣上也在,你快挑一支最好的唱来!”
怎么像是安排好了似的……他疑惑地看向叶雪柠。
“这位是张令卿次女张敏思,圣上可还记得她?”叶雪柠笑容满面地与他对视,“她的歌舞极好!臣妾曾经见过的,说是仙女下凡也不为过!圣上一定要看看!”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若拒绝就是当众拂皇后的面子,他只得应允:“可。”
张敏思喜出望外,忙对另一位世家贵女使了个眼色。
那女子会意,款步携琵琶上前,纤纤素手拨动金弦,为张敏思伴奏。
又要舞得好看,又要歌声悠扬,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哪怕是自小训练的歌舞姬,都极少有双艺兼备的,这张敏思却信手拈来,且歌且舞,从容婉转。
看着眼前轻歌曼舞的女子,慕亦浔终于有了印象:当年在选妃大典上也曾见过这张敏思,她碰巧在叶雪柠之后入场,自己没怎么细看就赐了如意。
未料她落选后竟然一直没有出嫁,发髻妆扮依旧是待字闺中的样式。
犹记得她当年怯懦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如今却胆大包天起来。
舞毕歌罢,张敏思扬起那张红扑扑的杏花脸,美目满含春波,语调中也带出几分娇柔轻喘:“臣女献丑了。”
坐在下首的紫苑皱起眉,和身旁的姚书雁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这大誉朝千年来最安稳且冷清的后宫,终于也出现了美人争宠这一幕。
怎奈坐在上方的皇后还像个傻子似的,兴高采烈地赞道:“敏思姑娘的歌声和舞技都越来越好了!简直像月宫仙子一般!”
又向慕亦浔道:“她舞得如此尽心,圣上不赏她些什么吗?”
“皇后看着打赏便是。”慕亦浔神色冷淡,“前朝还有事,朕就不陪了。”
言毕,拂袖而去。
怎么又生气了,难道刚才的歌舞不好看?
见张敏思这般惊艳的才艺都没能打动圣心,那些存着别样念头的姑娘们都有些黯然。
恭送圣上离开后,叶雪柠转身向紧张无措的众人笑道:“圣上就是这个脾气,大家不要在意,我们接着玩接着乐!”
言毕,她又向张敏思招招手:“敏思姑娘,来。”
抬手摘下自己发髻上的一支金钗,叶雪柠笑道:“这支钗子是如今京城中最时兴的样式,本宫今天刚上头,衬你倒是合适!”
“叩谢皇后娘娘恩赏!”张敏思毕恭毕敬地接过金钗,却并未立刻簪在头上,而是转身退下,递给了在身边侍奉的婢女。
什么京城中最时兴的样式,这碧桃映青杏的花样,分明上月就没人戴了。
张敏思暗忖:皇后身为大誉身份最尊贵的女子,戴个这么过时土气的钗子还洋洋自得,简直可笑!
都说细节处见真情,御仪坊就用这种玩意儿打发她,显见得圣上也并非像传说中那般对皇后上心。
如此看来,自己倒并非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就算圣上不喜歌舞,我也能想出别的法子。
要说御仪坊敢慢待皇后,这实在是冤枉了他们。
虽说皇后不喜奢华,严令宫中节俭,也没人敢用过时的东西来糊弄她。
这支金钗送来已很有些时日了,叶雪柠从来不在这些东西上留心,才误以为是新的,倒让张敏思打错了主意。
可惜不等张敏思找到新的施展机会,她进宫的美梦就化作了泡影。
祈福游园过后没几天,恰逢旬日大朝会。
散朝后,内侍匆匆赶上前,拦住了向宫外走去的张令卿:“令卿请留步,圣上召你去曜文殿问话。”
张令卿顿时冷汗直冒。
他已知晓自家女儿不久前做下的荒唐事,心说这只怕大事不妙!
提心吊胆地走进曜文殿,张令卿倒身就拜:“微臣叩见圣上!”
“免礼,赐座。”慕亦浔看向他,“朕召你来,不过是想叙些闲话。”
这话说得张令卿越发紧张。
圣上向来不苟言笑,哪有什么闲话可叙?
定然是为敏儿这丫头僭越的事。
只是,尚看不出是要责难,还是?
慕亦浔语调平淡:“在令卿看来,世家子弟中,都有哪些年轻有为,却尚未入仕的人才?”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难道不为敏儿的事,而是想让我举荐人才?
略一思忖,张令卿立刻想到:不对!
锣鼓听音,圣上问起“年轻”人才,只怕不是想让我举荐,而是……
迅速将自己熟悉的年轻人想了一圈,张令卿回道:“楚氏长孙楚鸣颇具才名。只是他家流年不利,先是楚公去世,他为祖父举哀;过了两年,他父亲又去了;出孝刚满半年,又要为楚夫人服丧,年前刚尽完孝,是以年过二十六尚未入仕。”
停了停,见圣上不置可否,他又接着道:“魏家次子魏知易,年方弱冠,书剑俱佳,人品才学无可挑剔,只是性情跳脱些。”
慕亦浔点头:“这二人中,你更中意哪一个?”
这话等于是挑明了,张令卿忙回道:“据微臣愚见,还是楚家长孙更妥帖些,毕竟大着几岁,谈吐行事也更稳重。”
“好。”慕亦浔抬眸,“芒种游园那日,张姑娘曾献舞一曲,朕看她人如其名,是个机敏多思的姑娘。”
张令卿心头惴惴,不敢多言,安静地等着后话。
慕亦浔:“想来令卿这些年过于繁忙,竟将她的婚事耽搁了。既然楚家长孙不错,下月朔日是个好日子,你们两家赶着把喜事办了,各自安心。”
得此赐婚口谕,张令卿慌忙离座,跪伏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走出曜文殿,张令卿掏出绢帕,擦了擦额头上密密层层的虚汗,心说:敏儿弄巧成拙,还好圣上没怪罪!
又想:楚鸣那孩子确实不错,敏儿嫁给他,倒也不算委屈。但愿那丫头能想明白,别继续做进宫伴驾的春秋大梦,从此安分守己,和楚家公子好好过日子。
不久后,宫中就有消息传出,说圣上原打算让张敏思到奉天观终身思过,多亏皇后娘娘为她求情,又再三保证以后一定会杜绝此类事件,才把这张姑娘保了下来。
经此一事,那些试图寻机会献媚的人纷纷偃旗息鼓,歇了独辟蹊径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