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慕亦浔凯旋归京。
在边境侵扰多年的乌图从此彻底消失,大誉疆土始与西海相接。
朝野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多年来憋在大誉臣民心中的一口浊气终于吐出,都觉得腰杆子又硬起来了。
庆功宴上,君臣同乐,论功行赏。
谨王携王妃姚书雁坐在右侧,为了不使众人受到惊吓,他始终戴着鎏金面具,筵席间也只举杯,不饮酒。
帝后不在京中那段时间,一应政务都由谨王代为打理,虽不能开口说话,但他行事有条不紊,所有事务都按轻重缓急做了妥帖安排,众朝臣无一不服。
谨王妃姚书雁的气色也好了起来,她出身世家,举止娴雅得宜,气质如幽兰馨香,众高门女眷都很乐意与她交际亲近。
紫苑也与姚书雁谈得来,叶雪柠不在宫中的那段时间,两人之间走动频繁,常在一起抚琴吟诗,俨然成了一对知交好友。
慕亦淇还是老样子,自从得知六哥还活着,他就总往谨王身边凑,谨王也如常与他来往。
归京已有数日。
叶雪柠吩咐薜萝为她准备笔墨纸砚,又寻了一本字帖,在偏殿桌案上练习起来。
慕亦浔清晨就在曜文殿和谨王及几位重臣议事,直到申时才回到紫霄殿。
见叶雪柠正在写字,他顿觉意外:“柠儿今日竟有此雅兴?”
她没有抬头:“我的字实在看不过眼,就想着稍微练一下。”
“你这执笔手势都不对,”他帮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摆在正确位置上,“再试试。”
骤然换了执笔方式,她越发不知该如何落墨,字迹更加歪七扭八。
他失笑:“看来还是要像练剑一样,手把手教,你才学得会。”
“不用你教!”她迅速撂下笔,“你剑术是天下第一,但书法可不是!”
慕亦浔一愣,她还嫌弃上了?
“如果拜师学书法,我要让谨王教我。”叶雪柠若有所思,“谨王的字最好看了!”
他止住她:“六哥今天还抱怨,说诸事繁杂,都不得空闲陪王妃游园赏花,他们伉俪情深,又是久别重逢,你怎么好意思去打扰人家!”
言辞冠冕堂皇,语调中却酸意满满。
这人又在乱吃飞醋……叶雪柠不由得暗自好笑:“你不要派那么多事给谨王,他自然就不忙啦!”
“不许去!”他找不出理由反驳,索性直接打消她的念头。
“那我去找紫苑!”她说着,就想往韶昔殿跑。
“回来,”他拉住她,“柠儿,你最近怎么总躲着我?”
她背对着他:“哪有?”
按着肩膀把她转过来后,慕亦浔盯着她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叶雪柠眼神躲闪:“真的没有。”
他正色,加重语气:“柠儿!”
她当然有心事。
回宫第一天,她就找了个空儿,躲起来看了唐岚写给她的那封信。
信中写满愧疚和追悔。
仔细看了三遍之后,叶雪柠终于接受事实: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了。
在那座前朝古墓里,唐岚给过她几枚用秘药泡过的果脯,和当年唐嘉指使丽妃给郑玉婵所下的,是同一种毒药。
二十多年前,因为这毒药,阴差阳错间,促成了慕亦浔的出生。
如今慕亦浔已成了大誉天子,而叶雪柠也坐上了后位。
本以为上一代的恩怨纠葛都已被远远甩开,却不料过去的阴影又像毒蛇一样缠了回来。
从最初的震惊伤心中渐渐平复后,她并没有去怨恨唐岚。
自己当时也不想要孩子。
如果唐岚没有选择暗中下药,而是仗着唐家权势明晃晃地逼她服毒,反倒正中叶雪柠下怀。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药吃下去。
每个人都做着当下自以为最正确的决定,谁也不能预知未来。
叶雪柠不愿、也不敢把中毒的事告诉慕亦浔。
知道自己不可能怀有身孕之后,与他亲近时,她就总忍不住去想这件事,怎么也无法专心。
他却不明就里,似乎是想证明什么,索求愈勤。
或许该怪她把他教得太好,每回非闹到她把能给的都给尽了,他才肯停下来。
这两天她实在疲于应对,甚至开始排斥他的触碰。
慕亦浔依然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等她回话。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叶雪柠知道自己必须先将眼前的麻烦敷衍过去。
半晌后,她低声道:“我想搬到璇珑宫去住。”
“为什么?”他反问。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总住在这里,不合规矩。”
“不准。”他毫不犹豫地驳回,“你莫不是忘了,我就是世间最大的规矩。”
“是啊,”她声音愈低,“反正合不合规矩,全凭你说了算。”
叶雪柠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