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还对前路一无所知,慕亦浔挡在荣辉苑门前,居高临下地命令她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即使认定了她是唯一的伴侣,他却始终没想过与她平起平坐。
哪怕后来两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依然会有意无意地摆出一副用身份压人的态度。
每到这种时刻,叶雪柠都只能将那些失落不满小心地隐藏起来。
留意到她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忙刻意将语调放轻缓:“你这些天一直心不在焉,有什么心事,尽可以说出来,不要瞒着我。”
“真的没什么,”她蹙眉,脸上泛起浅淡绯红,“只是你每天都……我实在太累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很有些愧疚地轻叹:“柠儿,你该早说的。”
她仰头瞪了他一眼:“说了不止千百遍,你哪里听得进去?”
虽是抱怨,看在慕亦浔眼里,却莫名有几分娇嗔的亲昵情态。
他轻笑,薄唇在她眉间蜻蜓点水般轻轻印下:“那种时候说,我当然听不进去。”
牵起她的手,他在她耳边喁喁私语:“你花招多得很,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累极了,还是又在……”
她顿时连耳朵尖都变得通红:“你是不知道自己忘情时有多难缠!早知道你这样不知节制,我就不该答应和你同住!”
“怪我失察,没体贴到你的心思。”他言语愈发和软,轻揽着她的肩头安抚,“可说到不知节制,这我却不能认,因怕你太辛苦,我已尽力克制了。”
这话倒也是,自从成为真正的神鸾天命,他的精力比从前更……叶雪柠只能暗自叹息。
怪不得他们这一族都只与同类婚配,普通人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晚间安歇时,刚躺下,慕亦浔又如往常那样靠近,她慌得几乎要从榻上跳下去:“阿浔!”
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只想抱着你,不做什么。”
她这才安心,蜷缩在他臂弯里,轻轻阖上眼。
隔着寝衣,他的气息依旧微凉,在夏日里倒觉得正好。
天冷时她也曾抱怨过,结果他并没放弃拥着她入眠,而是吩咐将内室地龙烧得火热。
搬到紫霄殿之后,整个寝殿更是热得如同仲夏。
宫人内侍们虽觉得奇怪,却不敢多言,只暗自猜测:或许是皇后娘娘体弱畏寒?
可瞧着又不像,她每天晨起还要在院子里练多半个时辰的剑,较寻常女子康健得多,怎么看也不像怕冷的样子。
胡乱猜测一番后,大家也就渐渐惯了,不再多想。
小满那日,长信殿落了锁,谨王和王妃从宫里搬了出去。
叶雪柠大为诧异:“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搬走?”
“原本六哥早就该开府别居。”慕亦浔解释,“从前太子府那片地就是选定了要修谨王府的,那边数月前就在重新装点修缮,如今完工,他自然要挪出去。”
“所以现在是他和王妃住过去了?”叶雪柠不无遗憾,“虽说离得还算近,但总觉得彼此间疏远了似的。”
“若想见谨王妃,你召她入宫即可。”他垂下眼睫,“今日要在曜文殿议事,午膳不必等我。”
……
羲和驭日,转眼到了芒种时节。
各地开始准备安苗、开镰等民间仪式,以求五谷丰登。
宫中也按例举办了“送花神”的祈福游园会。
有姚书雁和叶紫苑在旁周旋,又有长公主慕如莹相助,游园会办得热闹中不失清雅。
那些世家贵女们各自尽兴,众女子互赠花枝佩在秀发间,饮茶煮酒、吟诗作赋,赏花斗草……有说有笑地嬉戏逗趣,御花园从没这么热闹过。
叶雪柠这皇后当得闲散随意,贵女中也不乏有人想上前巴结,却苦于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这位出身平常的皇后似乎没什么特别喜好。
她既不重妆饰打扮,又不爱古玩字画,对琴棋书画毫无兴致,诗酒花茶也兴趣缺缺,女红更是做不了一点,饮食上毫不挑剔,无论什么都吃得特别香……实在找不到能取巧讨好她的话题。
据传她每日晨间都要舞剑——但这又非贵族女眷们擅长的,过了及笄之年再突然去练剑也显得太扎眼。
是以众人对皇后娘娘只能以礼相见,场面话说完就各自退下。
好在皇后虽不容易奉承,却开朗随和,哪怕偶尔有人言语行止僭越,她也不以为意,从没为难责罚过任何人。
这皇室的家让她当得,简直像没什么规矩的小门小户一般,能糊弄就糊弄。
若不是有谨王妃和九皇弟妃这两人在旁帮她敲打弹压,只怕内苑中“体统”两个字早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当朝天子独宠皇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还是太子时,被叶氏女蛊惑心智的传闻就闹得沸沸扬扬,继位后他依旧专宠,朝臣们自然要尽职尽责地加以劝谏。
慕亦浔显然不喜纳谏,驳回两次后,终于失去耐心,让那几个起头的结结实实吃了顿廷杖。
其他人见状,都识趣地闭了嘴。
群臣虽然安静了下来,但某些自恃颇有才貌的世家贵女却并不甘心。
其中不乏对慕亦浔芳心暗许的小姑娘,她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能进宫,以自己的才情和美貌,迟早可以赢得圣上欢心。
也有人想得更加长远——皇后无所出,娘家背景也甚是单薄,自己若能进宫诞下长子,非但能荣耀一生,家族前程也会随之不可限量。
所以每逢有机会进宫,总有人不小心“迷路”,期待能与圣上不期而遇,从此一步登天。
可惜叶雪柠这皇后虽然是个半瞎子,但负责管理内苑的大总管苏芹和她的副手薜萝却不是好糊弄的。
那些起了歪心思的贵女们每次“走错路”都被逮个正着,从来也没成过事。
今天这场送花神游园会,依旧例圣上也该露面说几句吉祥话,那些心思活络的姑娘纷纷盘算:这实在是个攀龙附凤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