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休整三日后，慕亦浔率军向乌图境内进发。

多年以来，大誉军不是消极避战，就是在域内勉强御敌，这还是第一次打到境外去，众将士脸上都带着七分扬眉吐气和三分惴惴不安。

索祢拖格死得太突然，乌图还没来得及选出新王。

各部落小王散乱无序，乘胜追击的大誉军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一路势如破竹地突进。

那些小部落都有自己的打算，有直接跪降献媚的，有抬出条件试图谈判的，拼死抵抗的虽不多，也有十来个。

但无论对方拿出何种态度，各部落小王的脑袋是一个都没保住，连带其氏族也被斩草除根。

至于平民……慕亦浔冷笑：“乌图蛮贼，家家都是军户，放下牧鞭渔网就拿起弯刀，何来平民？”

这是打算以牙还牙。

知道慕亦浔的决定后，叶雪柠不免心惊。

她那时候喊“都杀光”，想的是杀光战场上的乌图士兵，并不包括那些放牧打鱼讨生活的普通人。

刚有些心软，眼前却再次浮现出唐岚临终时气若游丝的样子……她用力摇了摇头，决心不去同情那些在大誉边境劫掠了数十年的乌图人。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话虽这么说，慕亦浔却并没有纵容麾下将士肆意滥杀劫掠，饶过了那些放弃抵抗，甘愿投诚的顺民。

把乌图从东到西彻底打穿以后，叶雪柠见到了这里的大海。

慕亦浔也是第一次来到海边，勒马在高峭的巨大礁岩上站定。

他将叶雪柠护在身前，用自己的披风替她挡着海风，两人一同举目远眺。

天空压得极低，海天相接处并不十分清晰，水雾和云层混沌地黏在一起，数不清的灰羽燕鸥在天海之间上下翻飞，时不时掠过海面，捉起一条条银色小鱼。

海面辽远广阔，靛蓝色水面上漂着大小不一的浮冰，像打碎了从天而降的瓷盘，反射出苍白刺眼的光芒。

叶雪柠正静静观望着，忽见远处海域泛起涟漪，几个灰影从海面升起。

那是一群巨鲸，它们先后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之后，又迅速地落回海中，激起大片浪花。

“鲸鱼！”她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这么一大群！”

慕亦浔也被眼前景象吸引，感慨道：“从前只在图册中见过，果然不负‘鱼伯’之称。”

看着跳跃的鲸群，她忽而想起一个故事：有条鲸鱼的叫声很特殊，从来没有同类能够听见。

所以，它只能独自在海里游来游去，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它也不再发出鸣叫。

许多年后，它终于销声匿迹。

有人猜它过完了孤独的一生，也有人猜它终于失望了，逐渐放弃向同伴发出邀约。

叶雪柠不由感慨——自己和那条不会被听到的鲸鱼何其相似，都是孤独地活在一片无法被理解的海域中。

旋即又想到：至高者必久孤于世，阿浔何尝不是如此？

或许她可以把自己的秘密对他和盘托出，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世间唯一的异类？

“阿浔，作为这世上最后一个神鸾族人，你会不会觉得孤独？”她仰起头看他，问。

“不会。”慕亦浔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天海之间，“世间最强的力量为我所有，最大的权力亦会为我所有，我的规则就是世间规则，我的所求所想，皆会如我所愿。”

他傲然一笑：“既如此，我又何必顾影自怜。”

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回答，叶雪柠一时间愕然无措。

“我迟早会将目所能及之疆域尽数收归麾下，让天下万民不再受战乱之苦，使百姓都可安居乐业。”他环抱着她的手臂略略收紧，“柠儿，你只要好好陪在我身边即可，不必多想。”

“是。”叶雪柠垂下眼睫，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是双很好看的手，如象牙雕刻般骨节分明，很有力量感，又带着三分养尊处优的矜贵。

这双手随意一挥就能取走万千性命，此时却温柔又坚定地把她护在身前。

可归根结底，她和别人并没什么不同，生死去留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时移势易，新的力量和权力让他孤傲自负的一面重新占了上风。

近处，海浪不断拍打着岸边礁石，沉闷而有节奏。

岸边停靠着几艘用原木拼接而成的小舟，它们的主人早已丧命，只剩它们还飘飘悠悠地在海边随风摇摆。

扫平乌图全境用了百多天，部署驻军、设立新郡等各类事务又花了两月。

乌图各部落反抗者尽数伏诛，活下来的多半是些老弱妇孺，彻底失去翻身之力。

慕亦浔封苏遇为“镇西王”，作为大誉朝第一个外姓王留守镇藩。

又下令让乌图女子与留在此地的大誉士兵联姻，移风易俗。

如此三代后，自然会与大誉相融。

这当然比“留地不留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杀光”要好那么一点……但叶雪柠还是难以接受。

慕亦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誉尽快从衰落中恢复起来，以便对付依旧虎视眈眈的陀喇。

从战略上来讲，这一策略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