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己要是什么都不说,终究问心有愧。
“阿浔,”两人独处时,她试探着提议,“能不能颁布一道法令,那些乌图女子,若是自愿嫁给大誉男儿当然最好,若有不情愿的,能不能不要逼迫她们?”
“开始自然多不情愿。”慕亦浔看了她一眼,“成亲后,有了孩子,慢慢就会安心过下去。”
她着急道:“但这样她们也太可怜了!罪孽是她们的父兄和夫君犯下的,后果却要她们来承担,岂不是很不公平?”
“既然兵败,就该认清形势。”他皱眉,“若纵容她们挑三拣四,此地何时才能有足够的人口起复?且她们的父兄夫君劫掠到财物,难道不会给家中妇孺享用?亡国之民,能得以苟活已是朕格外开恩。”
叶雪柠不知该如何反驳,类似“战争本来就是你们男人挑起的”这种话,显然不能在这种时候说。
尤其大誉此战是为复仇而来。
当初乌图势盛,在大誉边地劫掠时从未有过半分恻隐之心。
多年来,被残害的大誉女子难以计数,如今乌图国破,少不得要自食恶果。
叶雪柠轻叹一声:看来只能换个法子劝他。
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晃:“我们大誉男儿个个英武磊落,只要对这些乌图女子温柔以待,假以时日,她们自然会回心转意。”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要成家过日子,比起心怀怨恨,当然还是和和气气的比较好。她们既然已经归降,从今以后就是大誉子民,圣上也该一视同仁地顾惜爱护她们才是。”
慕亦浔犹豫片刻,在心内权衡计较。
少顷后,他终于点头应允:“好,明天就让人传下去,婚配须两厢情愿,不得用强相迫。”
“多谢圣上恩典!”她笑着仰起头,“就知道阿浔是古往今来的第一明君!”
“好了!”他无奈,“你实在没有做佞臣妖妃的天赋,谄媚的样子假得可笑。”
再怎么可笑,有用就好……叶雪柠索性顺势撒娇,张开手臂抱住他。
其实她也明白,那些宁愿以死相抗的乌图女子根本不会归降,早随父兄一起战死了。
余下这些人或是自己想活命,或是有想要保护照顾的家人,想来也不至于拼死不从。
但这条法令颁布下去后,至少给了她们些许选择余地,也能让某些无所顾忌的恶行减少几分。
相拥片刻后,他忽而问道:“柠儿,你是否也怨恨过?”
她怔住,旋即反应过来:“我们之间又没隔着什么亡族灭国之仇,倒不至于怨恨。我那时……不过是有些无所适从而已。”
“那就好。”慕亦浔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如今是皇后,若有劝谏,我自会斟酌,只要别失了分寸即可。”
她不再开口,转而靠在他身上,听着他一下快似一下的心跳声,缓缓闭上眼睛。
只要别失了分寸——这话是替她宽心,也是在划定界限。
想起那片缀满陌生星辰的天空,叶雪柠在心底暗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能够得到宠爱,甚至纵容,但永远不能奢求平等。
好在他还愿意听劝,自己只要小心些,总能说上几句话。
……
唐岚的墓地被定在她戍边时最喜欢去的湖泊前。
湖前风景秀丽,椭圆湖面如纯银镜子般镶嵌在一片耐寒红松林中。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高云淡,空中飘着松木清香,云朵倒映在湖面上,似在缓缓游动。
“当地人叫它‘明镜湖’,说是只要站在湖边祈祷,就能像照明镜一样,看清自己的内心。”镇西王苏遇站在墓前,“忠武侯闲来很喜欢在湖边临水而照,还说自己要永远留在这里,守大誉一方安定。”
他眼圈发热:“她从来也没想过再回澜京城。”
“比起她父亲,她更担得起‘天敕大将军’这个称号。”慕亦浔看向坟头新土,“天敕大将军唐岚,少年英杰,屡建奇功,忠义永存,万古流芳!”
“取纸笔,”他向左右吩咐,“朕亲自为天敕大将军唐岚题写碑文。”
得此追封,也算不负唐岚毕生所愿。
“圣上,”叶雪柠上前恳求,“唐将军的追封碑文,可否由臣妾来为她题写?”
慕亦浔略一思索,终是没有答应:“这碑文还是朕来写。”
“也对,”她失望地低下头,“到底是御笔亲题更配得上她。”
“倒不是因为这个,”他按了按眉心,在她耳边悄声低语,“你的字,过于质朴了些。”
叶雪柠:“……”
为唐岚立好碑之后,全军拔营回朝。
回程不必像来时赶得那么急,叶雪柠也终于得空看看车舆外的景色。
乌图祸患已除,纳入大誉疆土,只待若干年后归化融合,风行草偃。
越过大片草原后,一路走去,眼见到的一切都在逐渐向好。
沿途城镇村寨也有了很大起色,时值初夏,农田中的稻苗已长到尺余高,望去满眼新绿,生机盎然。
摸了摸藏在身上还没开封的信,她暗自猜测: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