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亦淇进得殿来，依礼拜见后，也开口为妙姬求情：“逆贼慕亦澈自是死有余辜，然三岁稚子何罪之有？还请皇兄宽仁，留她一条性命。”

虽说娇生惯养，慕亦淇到底从小就受少傅教导，又有紫苑在旁提醒，在君臣礼仪方面比七公主警醒得多。

慕亦浔原也不想置一个三岁稚童于死地，见这些与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来求情，他索性顺水推舟：“将妙姬送到奉天观修行，隐去身世，终身不得踏出山门一步。”

虽说此生与尘世无缘，好歹保住一条命，以她父亲犯下的谋逆大罪来说，这已算是最大限度的宽宥，众人都再无别话可说。

晚膳后，随慕亦浔挪住至紫霄殿的叶雪柠无所事事，盯着梁柱上的描金雕花发呆。

紫霄殿顶梁足有三层楼阁那么高，殿内一应器物都换了簇新的。

因新帝不喜，那些繁杂缭乱的装饰玩器均被撤走，整个房间显得特别空旷，说话都有回声。

内侍宫婢们远远侍立在殿前两侧，半数是从前太子府里的人，其余则是一直在宫里侍奉的。

苏芹做了新任内廷总管。

虽说女子担此职位闻所未闻，但有唐岚这个戍边的女将军在前，宫闱内用女子做个总管简直顺理成章。

收回视线后，叶雪柠侧头看向在宽大桌案边翻看册簿的慕亦浔。

他如今换了装扮，比从前更显威仪，专注时神情也愈显凝重。

叶雪柠曾犹豫着问过，以后是不是应该改口称“圣上”，他却笑着摇头：“我还是喜欢你唤我的名字。”

他和她说话时，依然是“你、我”相称，她也就不再纠结。

但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

她想不出来，只隐约这么觉得。

“柠儿，来。”抬头发现叶雪柠正看着自己，他召她到身边，“我刚才亲自看过，下月望日是个好日子，就定在那天办你的册封礼，可好？”

册封？

她眨眨眼：“我要当皇后了？”

“你说过，我会心想事成，”他牵起她的手，轻轻描摹着她手心的梅花印记：“承你吉言，终于盼到这一天。”

言辞间的意思，显然他比叶雪柠更期待她正式成为皇后。

她忽而有些忐忑：“皇后要做天下女子表率，我真的可以吗？”

“我说你可以，谁敢有异议。”他正色，“但柠儿再想像从前那样诸事不理，怕是不成了。”

轻轻将她颊边的碎发顺到耳后，慕亦浔笑道：“从前在太子府，一应事务都由苏芹代管，你也不用与宗室世家女眷周旋，任由你躲了这许久清闲。”

“但皇后责权不能随意让渡，有些事，你也该学起来，不能整天只顾玩乐。”

见她有些怔怔的，他又宽慰她：“不难的，第一宗就是打理后宫，我宫中只有你一人，宫婢内侍又有苏芹和薜萝管着，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算尽责。”

“至于那些祭祀占卜和八节二十四时的宫宴，也都有旧例，你照着办即可。实在不明白，就让谨王妃帮你打点，待九弟正妃大好了，也可从旁帮衬一二。”

他若有所思：“说到九弟，太上皇今晨还特意交代，让我不可苛待了他。”

“看在他曾一力保下国丈的功劳上，待明年生辰，我就封他为瑞王。”他轻笑，“至于封地，给他个南陵郡的虚封，让他留在京中白吃两成纳贡，总不算亏待。”

言毕，慕亦浔又凑近她耳边，低声私语：“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件，皇后有诞育皇嗣之责。”

叶雪柠顿时满面绯红：“阿浔，这是外殿，那么多人看着呢……”

“隔这么远，没人能听见，他们也不敢乱看。”他在她颊边轻轻印下一吻，“不过，我的柠儿如此端庄自持，必会成为一代贤后。”

“那你先要做一代明君。”接过这个话头，她望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其实，我也怕你会杀太多人，后来见你没有苛责那些曾经倒向翊王的官员，才终于放了心。”

不妨她竟会在此时提到这个，慕亦浔神色微滞：“如今人才凋敝，这些人虽然混账，但眼下还需要他们继续办事，待新秀起来以后，他们自然就没用了，到时再慢慢算账不迟。”

叶雪柠呆住：“你的意思是，等以后有了新的人手，还是会秋后算账，杀了他们？可……到了那时候，又要用什么罪名呢？”

难道就直接翻旧账？

原来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当时出于某些原因按下不表，过后再来算总账，这谁能防得住啊！

“只要刻意去找，罪名总会有。”他笑得意味深长。

刻意去找？

这不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按他这想法，指不定谁会因为“进门时先伸左脚”就被问个死罪。

“这些事你不必多想。”发觉她有意无意地后退，慕亦浔稍稍用力将她拉近，“既然你听着不开心，我以后也不会在你面前多言。”

是天气的缘故吗？

他的手似乎比从前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