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月余。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皇城中的琉璃明瓦上渐渐结起青白薄霜。

宫中已经提前烧起了地龙。

尤其是皇帝的寝宫紫霄殿，暖得仿若初夏。

皇帝慕明筹全身围着厚暖紫狐裘，斜倚在桃夭柳媚的罗美人身边。

即使半个时辰前刚服用过三枚由奉天观新进献来的仙丹，他依然觉得全身发冷，眼皮沉重，打不起半点精神。

御医嘱咐过，晌午时分不能睡得太久，否则又会在夜间走了困，不利于养生。

皇帝昏沉沉地想：得做点儿什么，把这阵子瞌睡混过去。

“罗美人啊，前日你新学的那支琵琶曲，咳咳……”他勉强压下咳声，“你再……给朕奏一回。”

罗美人忙领命：“是。”

在旁伺候的宫女连忙将一把镶金嵌玉的芙蓉琵琶递上来。

罗美人轻拢金弦，纤纤玉指如舞蹈般跃动，清脆悦耳的乐曲声在殿中响起。

待到一曲终了，罗美人眉目嫣然：“圣上，妾这一曲，可还能入耳？”

“圣上？”

慕明筹斜倚在那里，已陷入昏睡。

凑近去看，他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血迹！

圣上竟然吐血了？

见此情形，罗美人顿时慌了神。

都说圣上最近精神不济，但他这样萎靡不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从没出过什么大毛病，怎么偏巧在她伴驾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匆匆来到门首，罗美人对侍奉在大殿门口的内侍总管道：“高总管，你快来瞧瞧，圣上这是……”

内侍总管走近一看，也有些着慌，忙对侍立在一旁的宫人吩咐道：“快！快去请御医！”

皇帝病重吐血的消息瞬间传遍皇城。

丽贵妃第一时间赶来侍疾。

半个时辰后，九皇子、翊王和太子也陆续赶到。

直到后晌时分，慕明筹才悠悠醒转。

他睁眼就看到众人围在自己身边，正要说什么，就见丽贵妃将盛着药汤的银勺送到他嘴边：“圣上，先用药。”

让丽贵妃服侍着喂完那碗汤药，慕明筹喘了好一会儿，才向侍立在旁的王御医询问：“朕……这是怎么了？”

他又指着围在身边的几位皇子：“他们……都在这里干什么？”

“圣上欠安，”王御医的额头冒出冷汗，“微臣只是……”

他不敢说出“只是怕你突然凉了，所以让该守着的人都来守着，万一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也好有个见证”的实情，又不知道该如何搪塞。

王御医吞吞吐吐，慕明筹不由惊恐：“难道朕……朕的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

他很怕死。

尤其是刚过上随心所欲的日子没多久，他说什么都不想死，所以才不停服用仙丹，希望能为自己多延续几年寿命。

见此情形，丽贵妃忙宽慰他道：“圣上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孩子们赶过来侍疾，也不过是一片孝心，圣上千万不要多想！”

听她这么说，慕明筹将质疑的目光投向王御医。

王御医忙道：“贵妃娘娘说的没错！圣上不过是略感风寒，只要注意保暖，再用几剂疏散凝神的汤药，就能痊愈了。”

“好，你这么说，朕就……咳……放心了。”慕明筹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思忖片刻后，他又对围在身边的几人道：“你们都这么有孝心，朕心甚慰。”

“时辰不早，太子还有正事，不必在这里耽搁，你先去吧。”

“如今天气冷，淇儿体弱畏寒，也早些回去……咳咳，回去歇着，明天再来看望朕。”

“澈儿，碰巧你母妃也在这里，你留下来，我们一家子说说话。”

如此明显的亲疏远近，即使是从小受宠，不怎么思考这些问题的九皇子也难免怅然。

走出紫霄殿后，九皇子小跑了一段路，赶上慕亦浔：“殿下，殿下！七哥，你走慢点，等我一下！”

慕亦浔放缓脚步：“九弟有什么话要说？”

“七哥，你可千万别生父皇的气！”他一开口，依然满是孩童稚气，“以前父皇对四哥也有些苛刻，现在只是想补偿他，应该没别的意思。”

慕亦浔瞥了他一眼：“你这‘别的意思’究竟是指什么？”

九皇子再天真，也知道有些话不能挑明说，他不由得愣住：“就是……是……”

慕亦浔冷笑：“是什么？”

见七哥对自己依然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九皇子只好悻悻地低下头：“苑苑让我尽量远着你，可我觉着，都是自家兄弟，不该为那些不值得的东西闹得不和睦。”

九皇子这话发自本心，毫无虚妄，皇位在他心目中确实是不值得的东西，根本没必要去争。

他甚至想不明白：当皇帝分明是一件又麻烦、又辛苦的事，兄长们究竟在争抢什么？

慕亦浔知道自己这幼弟在许多事情上宛如孩童般蒙昧，不能与他计较。

他只得压下满心不悦：“此事与你毫不相干，只要你别来添乱，没人会为难你。”

言毕，他径直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