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澜京城笼罩在苍茫雪雾中。
寅时末,时晴顶着呼啸寒风回到翊王府。
看到翊王负手立于殿门前,头顶和双肩积满雪花,时晴的声音愈加干涩:“主人……”
“时晴,为何又瞒着我擅自行动?”翊王语调中满是失望责备。
时晴低头单膝跪在他面前,高束的乌亮马尾从右肩前垂下,发梢上融化的积雪“嘀嗒嘀嗒”地落在浅黎色花砖地面上。
“罢了,”翊王向前两步,弯腰扶起他,“起来说话。”
“主人……还……肯……信我?”时晴仰起头,错愕的神情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怎么会不肯信你?”翊王垂目看着他,“先去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回来再慢慢说。”
独自站在屋檐下,翊王思绪万千。
与时晴初遇那天,他之所以突发奇想救下他,是因为时晴虽没有开口求救,那对琉璃珠似的眸子却写满了求生的渴望。
后来时晴身上异象显现,翊王虽大吃一惊,却也无比庆幸自己无意中得到了这样强大而特殊的一个助力。
随着年纪渐长,他发现时晴心智停滞不前,许多年过去,依然留在十二岁那年,身形容貌也比常人长得慢。
翊王遍查古籍,始终没查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能猜测:神鸾一族寿命可达三百余年,或许他们成长的过程也很慢。
两人原本差不多年岁,可时晴一直长不大,又格外依赖自己,翊王渐渐开始把时晴当作幼弟看待,信任中又添了几分心疼照顾。
因时晴身世不明,又有过那样一段经历,总有好事者胡乱猜测两人的关系,翊王自己倒并不很在意,只道清者自清。
时晴却无法容忍这些诽谤,每每因此出手伤人,以致引起了谨王注意。
想到谨王和时晴之间的仇怨,翊王长叹一声。
风雪渐停,天边浮起灰冷晨光。
突如其来的大雪将火焰扑灭时,太子府竹林中的小院已被烧毁,只剩几面石墙。
石屋中的家具陈设皆为竹制,此时多半化为焦黑的竹炭尘灰。
慕亦浔带着叶雪柠走进东侧石屋后,谨王在南北两面的石墙正中各拍了三掌,青石地面上缓缓露出一个密道。
密道垂直向下,壁上有两排可用脚尖踩着向下的浅浅石窝。
擅长攀岩的叶雪柠对此很熟悉,她略一观察就确信:只要小心些,即使普通人也能上下攀爬。
指着密道石壁上的一个火把,慕亦浔道:“下去之后,点燃这个火把,踩到地面后,西侧壁上有个机关,转动两圈即可将入口隐藏起来。”
竟然设计得这么复杂巧妙,倒是和之前在京郊遇见过的古墓机关有些类似。
她不禁疑虑:既然有这么隐蔽的逃生通道,为什么谨王没有选择从这里逃走?
“这不仅仅是给六哥准备的。”慕亦浔看出了她的疑惑,“昨夜情势过于紧迫,若启动这条逃生密道,仓促中难保不会被时晴发觉。”
叶雪柠诧异道:“不单是给六哥预备的,那是?”
“无论我有多小心,也难保不会暴露身份。”慕亦浔解释,“这条密道直通澜京城郊的一处别院,名为寿元斋,表面上是座医馆。”
“有时晴在,我不保证以后能万无一失,若我出事,你就由此逃生,带着苏芹和薜萝,她们会在别院照顾好你。”
默然半晌后,她问道:“殿下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有什么打算?”
“只是以防万一,我习惯凡事都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他牵起她的手,“柠儿不必多虑,先回去休息。”
谨王启动墙上机关,将密道恢复如初,跟着二人走出院门后,他就一跃而起,另抄路而去。
紧张劳累了整夜,叶雪柠实在撑不住,略整理一番后就蜷缩在轻暖的锦被里沉沉睡去。
苏芹等人都在正殿外间伺候,她们并不知晓谨王的存在,只隐隐觉得有些巨大变故即将发生。
但既然太子殿下什么都不说,她们就谨遵规矩,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溶晏堂偏殿中,慕亦浔屏退众人后掩上房门,和翻窗而入的谨王密谈。
他多少有些想不明白:“六哥,你可知时晴为何一定要置你于死地?他昨夜显然并非受到翊王指使,与我对决也多有克制,并没用尽全力,可见他的目标只有你。”
谨王略一思忖,写道:四哥说他心智受损,我曾力劝四哥不要将他留在身边,在时晴看来,这或许无异于……
他顿了顿,接着写:无异于逼迫幼童离开父母。
盯着这行字,慕亦浔不由得微微皱眉,时晴是真的把四皇子当做再生父母了?
“时晴对我留手,显然是因为翊王有令。”慕亦浔若有所思,“在六哥看来,翊王究竟是有所顾忌,还是真的尚存三分手足情义?”
谨王目光微沉,他犹豫许久,终于缓慢地写下:或许他——
“殿下,”门外忽然传来苏芹的声音,“翊王称有急事相商,已在焕蔚阁等候!”
翊王来访?
他竟这么快就主动上门了!
谨王向慕亦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应付翊王,看他究竟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