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亦浔向门外道:“请翊王稍候,我即刻就到。”
“是!”苏芹领命而去。
天边依然是灰蒙蒙一片,空气中漂浮着冰雪特有的冷冽气息。
太子府内的主要道路已被仆役们清扫干净,积雪厚毯般堆在两旁,石砖缝中斑驳冰痕难以去除,踩上去依然有些湿滑。
焕蔚阁中,翊王好整以暇地静候着,与往日不同,时晴并没有跟在他身边。
见慕亦浔从门前走来,翊王忙放下茶盏,依礼相见:“太子殿下。”
“若是来赔罪,翊王怎么不带着那闯祸的手下一起来?”慕亦浔没心情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诘问道。
“恐怕殿下并不想见到他,就没带在身边。”翊王挂起笑容,“时晴昨天多有冒犯,听说他还在太子府点了一把火?在火中损失的财物,我双倍赔偿。”
“这两天孤就遣人把清单列出来,到时候翊王可别赖账。”慕亦浔在上首坐下,“财物还在其次,时晴试图刺杀居留在太子府中的贵客,更有甚者,他还以下犯上,持兵刃与孤相斗。”
他眉眼微扬,透出几分凌厉:“请问翊王,如此僭越行径,依律该如何处置?”
翊王垂睫避开他的目光,不徐不疾地呷了一口热茶,继续赔笑道:“若依律,自然死罪难逃。”
轻轻搁下茶杯后,翊王站起来郑重施了个大礼:“我此来就是想向太子殿下讨个人情,请殿下饶过他这次。”
“翊王明知此人非同寻常,还几次三番力保,究竟是何居心?”慕亦浔追问。
翊王道:“唯一诺而已。”
“仅因一诺?”慕亦浔显然并不相信。
“是,仅因一诺。”翊王抬眼,“当年初见,时晴求我相救,称愿以性命相报,而我也承诺,会尽力护他一世平安——仅此而已,并无其他隐情。”
好一个主仆情深!
“当年之事,六哥已尽数想起。”慕亦浔回视,“翊王此诺代价未免太大,孤万难相让!”
“你既知时晴身份,就该明白他对你手下留情,是听从了本王的吩咐!”翊王面色一沉,“若殿下执意不肯相让,我不介意再下一道命令!”
“太子殿下,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若我让时晴就此离开,随意行动,你猜他最想除掉的,都有哪些人?”
冷笑一声后,翊王接着说道:“还是说,殿下打算和父皇一样躲进承命阁,从此以后不问世事啊?”
看来时晴还没有察觉我的身份……慕亦浔暗忖。
“既然翊王对取我性命这件事十拿九稳,又为何不那么做?”慕亦浔冷笑,“总不会是顾及手足情意吧?”
“为了大誉江山,为了天下万民。”翊王挑眉,“这么浅显明白的道理,难道太子殿下竟会一点儿也想不到?”
慕亦浔:“……”
见他一时语塞,翊王又道:“如今大誉内忧外患,年前与乌图一战虽胜,却也折损了大半兵力,即使陀喇那边暂时按兵不动,天晓得他们能安分多久?”
“唐家只剩了一个孤女,周家也几近寥落,无论是武将,还是文臣,在要紧职位上皆多有空缺,以致封州、南陵郡和北邑等地去岁末遭了雪灾,流匪横行,竟找不出适合的人选前去赈灾剿匪。”
“唐吉死后,数万逃兵在丹泽山岭附近集结成盗,大有割据一方之势,若继续放任不管,恐生大乱,这些情况殿下也是知道的。”
“殿下待兄弟无情无义,自然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殊不知我虽与你相争,却并非一定要置你于死地。比起杀掉你,我更希望你能认清局势,重新考虑你我各自该在的位置!”
“时晴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却并无挂帅掌印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除掉你,我又有什么把握坐稳这江山,护住大誉子民?”
“是否要在此时掀起风浪,让整个大誉陪葬,全在太子殿下一念之间。”
“殿下若愿以大局为重,我们还可合力铲除奸佞,安定边疆,至于将来该由谁应天受命,自然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太子殿下,我们各司其职、各显其能,来日自会见真章!”
这番话确实说得无懈可击,可实际上……
慕亦浔话锋一转:“时晴此刻在哪里?”
“你终究还是想到了!”翊王冷笑,“可惜,稍晚了一步。”
“慕亦澈!”慕亦浔霍然站起,“若溶晏堂中任何人有差池,孤必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为避其锋芒,翊王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放心,我只是请六弟移居到我府中而已。六弟自幼与我交好,我必以贵客相待,一应吃穿用度不会比在你这里差,我也会常去陪他解闷。”
不待慕亦浔再说什么,翊王已退出门外:“告辞。”
匆匆赶回溶晏堂后,慕亦浔先去了一趟内室,见叶雪柠依然安安稳稳地卧在榻上酣眠,心下稍安。
偏殿案几上留着一封信,“太子殿下亲启”几字一望可知出自谨王手笔。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阿浔,勿与翊王为难,万事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翊王也是这么说。
然他的说辞,又有几分可信?
更值得怀疑的是——时晴心智缺损有没有可能是伪装,甚至连翊王都被他骗过了?
慕亦浔折起信纸,久久立于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