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慕亦浔坐在榻前,将她额前的发丝轻轻掠开:“睡了一整天,饿不饿?”
叶雪柠:“……”
“回来就见你这副等着入殓的样子。”他的目光淡淡压下,“这是在做什么?”
昨日他就隐隐然觉出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却不解是何缘由。
她似乎是在告别,但他若不允,太子妃连府门都出不去,又怎么可能走得掉?
慕亦浔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她在计划什么,他都绝不会放手。
就算有些非同寻常之处,但他终究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私心,想为自己保留这几分意料之外的私心……有罪吗?
即使有,也只是在他不可胜纪的罪孽上再添一笔罢了。
直到今天回来时,见她全身素白卧在榻上——那一刻的惊悸几乎令他失去判断力!
反复探了她的脉息许多次,他才确信她只是熟睡,并没做什么傻事。
虽然眼下没出事,但这景象却让慕亦浔意识到:除了向他妥协,她始终都有另一个选择。
一个无可挽回、足以令他追悔莫及的选择。
在此之前,慕亦浔从未想过叶雪柠会走绝路,她向来很惜命,不是吗?
可如今……他勉力压下心中惶恐,静待她开口回话。
叶雪柠依旧平躺着,神情茫然:“三公主和德妃的事都处理完了?包括当初毒害我的事,她们把所有罪状都认下了?所有涉事者,都死了吗?”
他点头。
看来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她眼圈发烫,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眼角不断滑落,很快就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从没见过她哭得这么伤心,他疑惑不解:“究竟……”
“别跟我说话!”叶雪柠满腔怨愤,“慕亦浔,你滚开!”
她用手背挡住眼睛,声嘶力竭:“听到没有!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要是没有重新燃起过希望,她本可以继续忍耐。
现在所有期待都化为泡影,铺天盖地的绝望令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想狠狠地痛哭一场。
慕亦浔没再说什么,默默去了外间。
窗外草木凋零,院墙外传来几声寒鸦归巢的哑声鸣叫。
只要狠得下心,他当然有办法让她连寻死的念头都不敢有。
可……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苏芹和薜萝都听到了叶雪柠那句带着哭腔的呵斥,她们面面相觑:太子妃又闹别扭了?竟敢直呼殿下名讳,还让他滚?她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接着就见殿下走到外间窗前,只那么若有所思地站着,也不知有没有生气,两人顿时更加茫然。
声噎气短地哭了好一阵子,叶雪柠才渐渐冷静下来。
她将藏在枕头下的书信和镯子翻出来,取下琉璃灯罩,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眼看着它被烧成轻灰飘散在地,她又不放心地踩了几脚。
接着把镯子收回梳妆盒里,用帕子把脸仔细擦干净,她才定了定神,走到外间。
“刚才失礼了,请殿下恕罪。”她低着头。
“无妨。”慕亦浔示意她落座,“先用膳。”
热气腾腾的晚膳已摆了上来,都是些开胃好克化的菜色,饿了一整天的她渐渐打开胃口,吃了三碗才停。
待用餐已毕,她又连喝了两盏山楂茶消食。
见她神情举止恢复如常,饭量不减,他心下稍安。
“方才在里间烧了什么?”他似不经意地问道。
被他察觉了?
也是,烧纸的焦糊味那么明显,慕亦浔说过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能发觉也不奇怪。
“是……是一封信。”叶雪柠如实答道。
他追问:“什么信?”
她犹犹豫豫地开始编谎:“我前天做了个噩梦,梦见……鬼差来勾我的魂。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又不想说出来让殿下担心,就想着给殿下留封告别信。醒来发现好好的,才放下心来。然后,然后我自己也觉得荒唐,就把信烧了。”
“撒谎。”慕亦浔看着她,“早说过别在我面前耍这种小把戏,怎么又来。”
叶雪柠:“……”
“你若不想说,不说便罢,何苦扯谎诓骗我。”他轻叹一声,“自重逢那日起,我就觉出你有些不同寻常。”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重逢那日起?
难道他早就觉出我的异常,早就怀疑我并非当年那个小女孩?
“殿下,”她紧张得脸色惨白,“我其实……”
“可我也不想看得那么分明。”他拉起她的手,修长手指轻轻划过她手心的梅花印记,“柠儿,无论藏着什么秘密,你自己知道就好。”
她愣住:“所以,你……不介意我对你有所隐瞒?”
“只要你安心留在我身边,就已很好。”他摇头,“过去是我太贪心。”
默然片刻后,他垂眸:“我这样的人,实在不该要这么多。”
“知道你不愿留在这里,可眼下还不能放你走。”慕亦浔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无论你信与不信,如今除了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安全。”
他是真的在担心,叶雪柠只得静默不语。
究竟是什么危险,能让太子殿下紧张成这样?
“柠儿,”他承诺,“从今往后,任何事你若不情愿,我都不会勉强。”
她诧异地仰起头:“殿下的意思是,以后不会要求我做任何事?”
“是,你从此只需担着太子妃的虚名即可。”他点头,“在府内,我不会用多余的规矩来约束你,宫里的事,若你不耐烦去,我也会帮你挡下来。”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但她看得出,他这些话都是认真的。
唐家和周家都倒了,皇帝整日流连后苑,不问世事,如今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想来也不至于反悔。
看来以后会过得比较轻松自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除此以外,我还有些话想说。”他一字一顿,说得极艰难,“我知道你未必想听,只是,若不说出来,我终不能甘心。”
云层轻移,溶溶月色从窗棂外洒进屋内。
慕亦浔下定决心,将自己明明白白在她面前展开:“你觉得我虚妄也好,可笑也罢,我只知道,唯独与你在一起时,我还能找回几分常人应有的知觉,还会心绪纷扰、情难自抑。”
“这些年以来,我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也会有作为平常人的私心。”
“而我私心里唯一想要的,只有你。”
注视着她的双眸,他小心翼翼:“柠儿,若仍未太迟,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来过?”
“殿下,我……”叶雪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前分明还是那个人,却和平时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简直像手边那盏镶嵌精巧的琉璃灯——透亮、薄脆,只要她轻轻一推,就会摔得粉碎。
良久后,她轻声许诺:“好,我可以试试看。”
——回想着昨天的事,叶雪柠发出一声长叹:为什么要答应?
他明明给了两条路,她完全可以选择做个四平八稳的表面太子妃,只要在人前应付一下就行,还不用担任何责任。
可自己当时……怎么突然就心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