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六哥不利?”慕亦浔皱眉,“世间能威胁到你的人并不多,这也不能对我说吗?”
沉吟半晌后,谨王缓缓摇头。
“这是我与他的私人恩怨,且对方……”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若此时将你牵扯进来,只恐连你也难逃一劫。”
“六哥!”慕亦浔一拍石案,“你我兄弟,自当同仇敌忾!若有人要伤你,无论是谁,我必不会与他善罢甘休!如果不能公开处置,我就私下动手除掉此人!”
“阿浔,不必再劝了。”谨王仰头看向天边,“其实我早就想远离这皇城樊笼,正好借此事下定决心。只我目前这个身份,想离开须得用些非常手段——我打算用归魂散假死。”
慕亦浔:“假死?”
“对,假死。”谨王看向他,“今天唤你来,还有件事要你帮忙。请你在我还魂那天去皇陵附近接应,护送我平安离开。”
“为防万一,我还制了个与我相貌相同的人偶,届时你将其置于棺椁中,用以掩人耳目。”
“安顿好之后,我会秘密回来接走书雁,从此做一对闲云野鹤,远离朝堂纷争,永不再回这澜京城。”
“阿浔,这天下兴亡,以及我们慕氏一族和前朝的恩怨纠葛,就都交在你手上了。”
“前路艰险,何去何从,你一定要想明白。”
——讲到这里时,慕亦浔垂下眼睫,露出极少见的落寞神情:“可是,当我依约去找六哥,却没能见到他。”
闭目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继续讲述。
独自在附近搜寻许久之后,慕亦浔才在皇陵附近某山崖下发现一个气若游丝、面目全非的人。
他的脸被烈焰焚烧过,毁得彻底看不出原来相貌,咽喉也被灼伤,自此再也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
慕亦浔将他安排在自己京郊那座名为寿元斋的隐秘别院,用遍世上名贵丹药,甚至尝试用自己的血去喂他,才堪堪救回谨王的命。
不料谨王醒来后,已然对从前的一切都毫无记忆,连自己是谁都全然没有印象。
愤恨之余,慕亦浔也曾经在暗中调查过,想知道是谁对六哥下这样的毒手。
但无论怎么查,都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那个暗中伤了谨王的人简直像个幽灵鬼魅。
慕亦浔也想过将此事公之于众,也许这样就能找到更多线索,可是……
“可是,我最终决定将此事隐瞒下来。”他语调中带着几分犹疑,“我想,给六哥看那本写有前朝咒誓册子的,必然就是害他之人。”
“六哥坚持说只是与某人有私人恩怨,我却想不明白,究竟什么私人恩怨,会和前朝秘闻扯上关系?”
沉默半晌,他抬起头,眼中似有薄雾:“我不敢赌,只能暂且将他暗藏在身边。”
“但终有一天,我会查清真相,为六哥报仇!至于谨王妃,如此安排确实对不住她,但我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让六哥自行决定以后何去何从,无论是继续留在皇城,还是远离澜京,和谨王妃相伴去寻一片世外桃源,我都会让他称心如意。”
“唯愿到时还不算太迟,能略略弥补一二。”
叶雪柠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果这就是他当年所了解的全部真相,那个暗害谨王的凶手必然是个极可怕的人。
那人下手如此狠毒,做完这一切之后,又遁入黑暗,逃得无影无踪。
倘若他是个江湖高手,那谨王就不会为了避开他而逃离皇城,所以,此人必然身处宫中。
正如慕亦浔所说,当年谨王也算风头无两,这世上能让他忌惮的人,实在不多。
想到这里,她忽而觉出一个蹊跷之处:“当年谨王‘病逝’得如此不同寻常,父皇为什么不起疑心,反而严禁你们调查?难道此事……和父皇有关?”
慕亦浔很快答道:“不会。父皇没理由这么做,且他做事从来没什么章法,如果是他要除掉六哥,只会随便安几个罪名,然后下令处决,根本不会弄得这么隐秘复杂。”
“就像……当年对大皇子那样?”她问道。
“大哥的罪名倒不是随便安上的。”他摇头,“大哥当年是否有反心不好说,但他确实在朝堂上历数了父皇许多罪状,定个僭越冒犯之罪不算冤枉。”
顿了顿,他语调微沉:“当年大哥代父皇打理朝政,据说也是励精图治,为何会突然做出死谏之举,我实在想不出理由。若说想逼宫,也不该如此作为,难保不是被人怂恿利用。”
“可这些陈年旧事,现在再去多想也徒劳无益。此事发生时我还不到八岁,也不知究竟有哪些内情,不能妄议。”
“大哥当年待我不薄,非但将神剑月影交到我手上,平日对我也颇为照顾。我并不长于翰墨文史,遇到难解之处,大哥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讲解,直到我能听明白为止。”
往事尚且历历在目,大哥慕亦泓却成了无人提起的禁忌,其人早已和真相一起湮灭在岁月中。
默然片刻后,他收回思绪:“说回六哥的事。当时我心绪不宁,又要暗中调查,也称病躲了很多天不敢见人。”
“或许父皇也以为是我害了六哥,他虽未明说,却旁敲侧击地盘问过许多次,我当时也语焉不详,难以自证清白。”
慕亦浔语调中掺杂着非常复杂的情绪:“父皇当初强行按下此事,或许……只是想保住我。”
什么!
这是什么逻辑?
怀疑兄弟相残,做父亲的难道不该力主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吗?
怎么反而要遮遮掩掩?
叶雪柠大为震惊,且完全不能理解!
见她满脸难以置信,他解释道:“父皇不喜被唐家偏爱的四哥,更不属意受周太师控制的五哥,九弟不堪大用,六哥又不在了。如果我涉嫌谋害兄长,皇后一定会想尽办法坐实我的罪名,若我获罪,父皇就彻底没了指望。”
听完这番话,她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想说些什么,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不说这些了。”慕亦浔牵起她的手,“我不希望你卷进这些事情中来,你只要好好地陪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必担心。”
她微笑着,轻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