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四皇子慕亦澈返回澜京。
四皇子此行出访陀喇,又因陀喇王遇刺身亡而中途折返,虽不说有大功,却也颇为劳顿辛苦。
论理该设宴为四皇子接风洗尘,但皇帝却以国事繁忙为由免了宫宴,只在金宸殿见了他一面,略问了几句,就命他去和太子交接,重新接手那些由他处理的地方事务。
太子和四皇子的理事风格迥异。
四皇子万没料到,他离开不过短短两月,太子竟然把好几件重要事务用极生硬的方式收了尾。
查阅过案录后,四皇子指出,太子行事过于浮躁,定会留下诸多后患。
慕亦浔却不以为然,并称如果出了问题他会负责到底。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半日,最终不欢而散。
近些天来,叶雪柠多次去真水阁拜访谨王妃,但谨王妃始终称病不见,令她不免郁闷惆怅。
转天,她又去竹林看望谨王。
谨王还是没有想起更多的事,对究竟是谁把他害成这样也依然毫无头绪,只能确定不是慕亦浔。
写下这些话的时候,谨王笃定:阿浔多思多虑,藏着许多话不肯说,但我相信他没有害过我,无须任何证据,我直觉如此。
停了半晌,他又若有所思地写道:或许太子妃也该试着不带偏见地去感受——有时候一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未必发自真心,但直觉不会骗人。
直觉?
回到溶晏堂之后,叶雪柠仔细想了很久。
初次见到慕亦浔的时候,她就觉得他是个非常复杂且危险的人,后来发现果然是。
甚至比想象中更加可怕……她无奈地叹气。
谨王自己生来穆如清风,难免把别人也想得太好。
可这些话,她也不能对谨王说。
卑不谋尊,疏不间亲。
他们两个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既然谨王对太子那么信任,以自己这身份,说什么都不足采信,说不好还会被当成企图离间兄弟的阴险小人。
碰巧慕亦浔从金宸殿回来,进门就见她在那里长吁短叹,忙上前关切道:“柠儿今天不开心?”
叶雪柠含混答道:“也没什么大事!我今天去拜访谨王妃,她还是不愿意见我,肯定是上次惹她讨厌了,所以有些懊恼。”
“谨王妃病了这些年,本就受不得刺激,你说话向来不讲分寸,还是不去见她为好。”他让闲杂人等退出屋外,在她身边坐下,“宫里人多眼杂,你以后也该慎重些,六哥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点头,趁机问道:“殿下能不能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谁把谨王害到这个地步的,是否有头绪?”
他摇头轻叹:“不知。当年事发突然,宫中一度人人相互疑心,父皇严令谁都不许生事,坚称六哥是病逝,这件事才平息下来。”
“但此事确实与我脱不开干系,那天,六哥邀我去长信殿叙话,屏退左右之后,他先敬了我一杯酒……”
慕亦浔述起往事——
兄弟两人坐在长信殿后院的幽静竹林中,谨王端起酒杯:“阿浔,你这些年过得着实辛苦。”
谨王甚少这么郑重其事,慕亦浔疑惑不解:“六哥何出此言?”
饮下杯中醇酒,谨王徐徐言道:“三年前六月十六那天,正值盛夏,你曾在我面前饮醉,扶你去休息时,我无意中看到了你身上的印记。”
慕亦浔大惊,瞬间回忆起十四岁那年的事:当时六哥得了一坛新异好酒,邀他同饮。
两人聊得高兴,自己竟不防醉倒。
醒来时,六哥笑着对他说:“七弟酒品不佳,以后切不可再在人前饮醉。”
那天酒醒时他也万分惊慌,但看六哥泰然自若的态度,又觉得自己的秘密并没有暴露,自此更加小心,饮酒也以五杯为限。
可是,既然六哥为自己保守秘密这么多年,为什么今天又突然提起?
察觉到他的紧张情绪,谨王笑道:“阿浔不必惊疑,我这些年一直替你保密,以后自然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你是前朝后裔又怎样?在我看来,无论身世如何,阿浔都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兄弟,我不会因此就心生芥蒂。”
言毕,谨王重新斟满酒杯。
慕亦浔默默与他对视片刻,在那双澄透的琥珀色眼眸注视下,他终于放下防备。
轻叹一声后,谨王接着道:“可是,我本以为前朝神裔不过是个忌讳,直到日前看到一个抄本,才知道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抄本上讲到前朝传说,以及那个让大誉历代帝王讳莫如深的誓咒。”
他对慕亦浔微笑:“阿浔,我问你,你对那血誓究竟了解多少,又是怎么想的?”
“什么抄本?六哥是从哪里看到的?”慕亦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追问道。
谨王摇头:“我也有不得已,不便对你言明。”
“阿浔,从小一同长大,我了解你的品格性情,知道你自幼立志,要为大誉挽狂澜于既倒。”
“如果那个血誓终将成真,你以七皇子的身份嗣位,免去改朝换代的混乱,无疑是对天下最好的结果。”
慕亦浔惊讶道:“六哥也是这么想的?”
谨王点头:“但如此一来,必有夺嫡之争。”
“如今局势复杂,我不想牵涉其中。可就算我不愿意,也必然会有人拿我当棋子,试图把水搅浑。在诸多兄弟中,我第一个被封王,已无法置身事外。”
他自斟自饮一杯,接着道:“且最近有人要对我不利,我还是远远避开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