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放在身上也不是长久之计。
溶晏堂虽说是她的栖身之所,却根本没有哪怕一个小小的角落真正属于她自己。
哪怕是私藏一根绣花针,都不可能躲过慕亦浔的耳目。
比如叶夫人给她的那张药方,她曾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那堆根本用不上的帕子中间,结果第二天就被翻出来,拿去给御医仔细研究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才还给她。
薄薄一张纸都藏不住,何况整本书册。
应该立刻把它毁掉。
可是怎么毁?
这册子虽然不厚,但整本吃掉显然不可能。
烧掉?
如今虽然进了深秋,突然要点炭盆也很奇怪。
而且燃烧纸张的味道太明显,偷偷烧东西更显可疑。
压在院子的石头下?
不行,现在她的一举一动依然在苏芹等人的眼皮子底下,搬开石头藏东西的痕迹太显眼。
丢进水里……对!可以丢进水里!
找个布袋装起来,再塞几块石头,丢进荷花池!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她立刻翻身起来,从梳妆盒里翻出一个大小合适的锦袋。
准备好之后,叶雪柠说想去花园里散心,又说:“不要带那么多人跟着,太过累赘,有你们两个陪着就好。”
闲逛到荷花池附近时,她对薜萝道:“出门时穿得单薄,站在水边有些冷,辛苦你帮我取件斗篷来。”
薜萝忙领命而去。
下一步就是支开苏芹。
缓步走到桥上,叶雪柠又笑道:“看这池水特别清亮,忽然想喂鱼!苏芹,麻烦你去取些鱼食来。”
苏芹也不觉有异。
这是在府内,本来也不必随时紧跟着,且来回最多盏茶工夫,想来也不会有事。
待苏芹走远后,叶雪柠确定四下无人,忙捡起几块鹅卵石,和小册子一起放进锦袋。
扎紧袋口后,她用尽全力,将锦袋远远地向荷花池中间抛去!
看着水面上渐渐扩散、消失的波纹,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离开那座石桥,她信步走到临水亭中坐下。
花园有专人精心照料,池塘中的残荷大多已经被拔掉,只在桥下有几枝半枯莲蓬突兀地立在水面上。
吹着深秋凉风,看着平静池水,她再次提出疑问: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是否应该继续怀抱渺茫的希望,期待有一天能全身而退?
还是说,就此做好在这里度过余生的打算?
如果要留下,她是否该入乡随俗,尽量过好这一生?
摊开手心,叶雪柠看着那枚红色梅花印记,不禁开始猜测:如果是原主,在想起那段往事之后,又会作何感想?
由于共享所有记忆和感受,原主在生前的所思所想,在她面前纤毫毕现。
叶府千金在十四岁时情窦初开,看了一大堆才子佳人的话本,整天幻想将来要嫁个如意郎君。
从小看着父母相亲相爱,她的人生理想就是拥有和父母一样夫唱妇随的完满姻缘。
有爹爹叶府尹把关,她将来夫君的门第不会低;而有娘亲叶夫人盯着,那人的品貌又必不会差。
所以即使年龄已经不算小了,她依然耐心地期待着。
都说正缘不怕晚,她对未来很乐观。
进宫参选那天,她知道自己只是来凑数,却也在见到太子殿下时心神恍惚。
耀目初夏阳光中,慕亦浔皓衣峨冠,气度轩然自若,恍若天人临世。
那一刻,她自然而然生出了几分心动向往。
只可惜命运多舛,原本该由她承接的泼天富贵和天赐良缘,却因为德妃害错了人而化为泡影。
如果成为太子妃的是原主,应该会和慕亦浔相处得不错。
想起这段幼年往事后,原主大概也会很震惊,但绝不至于如此恐慌。
想必她会很快接受,甚至认为这是缘分天定。
管他什么前朝还是当今,夫君都是她一生的仰仗和依靠,更何况她的夫君还是未来的天子。
无论如何,原主都会把他当做自己头上唯一的天,敬他爱他。
叶雪柠不禁苦笑:自己接过了她的人生,却没能接过她的命运。
原主出于天真善良而种下的因,本该顺利地开花结果,落到自己手里时却变成了烫手山芋,拿不稳又甩不脱。
西风吹拂水面,池水泛起涟漪,她缩了缩肩膀:好凉。
薜萝去了足有两盏茶工夫,也该带着斗篷回来了,怎么现在还不见人?
回过头,却见慕亦浔正向她走过来,手中还拿着本该由薜萝拿给她的织金斗篷。
惊慌之下,她顾不上起身见礼,直愣愣地仰头盯着他,掩饰不住眼中的惶恐和探究:前朝皇族后裔,神鸾族的最后一人,同时又是当朝皇太子。
背负着如此复杂离奇身份的人,竟与自己纠结难解至此。
他在这不同寻常的注视下迟疑了一瞬,才缓步上前,将斗篷覆在她的肩头:“碰巧得空,去莹儿那里接你,她说你今天略有不适,就想着过来看看。”
“既然觉得不适,怎么还穿得这么单薄到池水边来吹风?”他的目光淡淡压下来,“看你这样子,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