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记忆和猜想逐渐凝结成形，叶雪柠从最初的震惊中挣扎出来，才发现由于极度恐慌，她双手紧紧捏着薄脆陈旧的书页，几乎将它们撕碎。

她忙抬头环视书房内伺候的宫女们。

好在她们都并不留意，站在边上心不在焉地当着差。

苏芹和薜萝更是松快惯了，站在后首稍远处咬耳朵聊着闲话。

见没人留心，叶雪柠飞快地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藏进袖中，又拿起另一个话本，装作看得津津有味，心内怦怦直跳。

不久七公主回来，叶雪柠和她敷衍了一阵子后，便假托略有不适，告辞而去。

回到溶晏堂，她心不在焉地用过午膳，推说想歇个午觉，就放下幔帐，躲在榻上将那本小册子又细细读了几回。

直到那些内容几乎能背下来，叶雪柠才将册子藏回袖中。

她心中七零八落，不断思索着其中所讲的究竟有几分可信。

如果所谓“天命之子”身上带有那么明显的印记，作为七皇子的慕亦浔一出生就会被发现有问题，怎么可能将身份隐瞒这么久？

想来想去，她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正的七皇子被换掉了，现在这个慕亦浔根本就是假冒的。

他既然是拥有半神血脉的前朝皇室后裔，没准用了什么上古易容秘术，以伪乱真，混进大誉皇室。

这么一想，他对曦贵妃毫无顾念也就有了解释，因为那根本就是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但这种猜测有个说不通的地方：如果现在的慕亦浔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必是在年纪稍长后才带着目的混进皇室的，他不会和谨王那么亲近。

从小一同长大才会有的兄弟情义做不得假。

谨王写下那句“阿浔待我诚挚，我对他从未疑心”时无比笃定，绝非受到哄骗蒙蔽之人能够拥有的确信。

那是年深月久累积的信任，是即使失去对具体过往的记忆，却依然留存在心间的手足之情。

如果慕亦浔就是真正的七皇子，那个印记一定并非在出生时就有，而是在某个特殊时刻才会显现。

曦贵妃在受到圣上宠爱前虽然只是个宫女，却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她的父母亲族俱可考，那些人都庸俗不堪，且在曦贵妃失宠后被全数清算，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半神血统的样子。

说不通。

苦苦思索片刻后，叶雪柠忽然想起慕亦浔说到曦贵妃时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还有那次聊到出家的三皇子时，自己无意中提了一句“去母留子”，他瞬间显露出的仓皇……

盛宠十几年都无所出，却在三十岁时突然有了身孕，如果不是有什么奇遇，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孩子根本不是曦贵妃亲生的！

慕亦浔的生母另有其人，曦贵妃为了固宠，使出了杀母夺子的毒计，而此事在某天被慕亦浔察觉！

听说大约从十岁起，慕亦浔就不准任何人伺候他的贴身内务。

或许就在那时，他神鸾一族血脉突然觉醒，令当时还很年幼的他陷入混乱无助的境地。

母族与父族之间横亘着延续千年的血海深仇，自小宠爱他的曦贵妃又是他的杀母仇人，这样的事实一朝揭开，确实不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能够从容面对的。

若真是如此，他现在冷漠多疑的性格，待人全无真诚又试图亲近的割裂心态……似乎都有了解释。

如今他身为储君，若无意外，迟早会顺理成章地登临帝位。

上古血誓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不但能免去刀兵相见，甚至连改朝换代的混乱都不会有，天下万民不会再受涂炭，这无疑是最好的终局。

慕亦浔或许也是这么想的。

他从小就被父皇寄予厚望，比起从没见过面的母亲，他更认同自己身为大誉七皇子的身份，也无可厚非。

但眼下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自己显然不可能直接去向他求证。

叶雪柠躺在榻上，望向顶幔上系着的两枚小金铃，回想起两人之前亲近的细节。

令人恍惚的药酒，或是彻底的黑暗……凡此种种，原来都是为了掩藏那个印记。

与她结合也不仅是为了皇室后继有人，更是考虑到，一旦两人之间有了孩子，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她定会死死守住这个秘密。

他想用姻缘和子嗣将两人紧紧联结在一起，说想立她为后，也不是为了哄她，而是由衷之言。

所以那天她说要把他当“客人”看待，他才会那么生气。

那一刻他是真的很失望，觉得留她在世上已经毫无意义了吧……叶雪柠缓缓闭上眼睛。

幼时那次相遇于她而言，不过是件转头就忘的寻常小事，于他而言，却远没有那么容易忘怀。

否则他也不会在重逢时冒着巨大风险，不惜直接和皇后翻脸，坚持迎娶她。

那天慕亦浔认出了她，却也认错了她。

曾经的他对“叶雪柠”确实有过某些别样情愫，所以才容她那样任性放肆。

如果只是为了防止秘密被泄露，他完全可以直接要了她的命。

所以他才会说，他已经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

但这份感情并不稳固。

慕亦浔期待的是一个像年少时那样对他满怀善意、冒着风险涉过潭水为他疗伤的叶雪柠。

而她却始终在逃避对抗。

两人磕磕碰碰地走到这一步，他心中那些源自少年时的特殊情意，想来早已被她几次三番的不领情消耗殆尽。

相对的，她那点率性不羁的锐气，也在他的连番压制下所剩无几。

如今彼此之间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平衡：她恭敬谦顺，他回以礼遇。

两人互相伤害了这么久，能勉强维持表面平和，已属不易。

慕亦浔不再尝试与她亲近，他显然已放弃了和她一体同心的想法，只在人前维持着和太子妃的表面关系。

或许是还念着当年情分，终究不忍心杀她。

或许是因为留着她还有用，至少可以作为两年内拒绝迎娶唐岚的借口。

长叹一声后，叶雪柠想起曾经问过他：万一哪天我突然自己想起来了，又当如何？

他的回答是：相信你到时会做个明白人。

看来也只能……做个明白人。

躲在厚重帐幔后，叶雪柠紧紧捏着藏在袖子里的破旧小册子，手心里沁起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