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叶雪柠独自来到太子府书房。
慕亦浔从书册中抬起头,一语未发,显然是等着她先开口。
这是她首次踏足此地。
书房内陈设简单,除了满满两壁书册卷轴,就只有一张长案并一把木椅。
案上有个青铜小炉,点着醒神的薄荷熏香,旁边有套青瓷茶奁,却仅配了单只主人杯,显然殿下从不在书房会客。
书案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张极大的舆图。
可以看出和前朝相比,如今的大誉只是半壁江山,西面和东南方都有大片土地被外邦蛮族侵吞。
舆图上细节繁杂,标注甚多,既然挂在独处的书房,想来也不打算轻易示人。
叶雪柠对此并无兴趣,未细看就收回目光。
“我来向殿下解释关于九弟的事。”她开门见山。
慕亦浔略一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坦坦荡荡地说道:“殿下之前闹了个大误会,我和九弟之间什么都没有!那两句诗根本不是写给我的!”
他眉眼瞬间柔和起来,向她伸出手:“柠儿,来。”
叶雪柠依言走近他身边,不及站稳,就被拉着坐在他怀里。
她慌乱道:“殿下……”
“接着说。”慕亦浔重新拿起书来看,装作只分出一半注意力在她身上。
书房熏香带着凉丝丝的清透气息。
被他虚环在臂弯里,叶雪柠两只手实在没地方放,只好不停绞着自己的衣带,低头继续说道:“上次殿下说过,九弟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你能不能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他翻了一页书。
这句话她已经反复默念好几遍,可说的时候依然有些紧张:“虽然很不合规矩,但常言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紫苑和阿淇情投意合,两人已经私定终身有段时间了。”
果然是这么回事。
刚才叶雪柠说那信不是给她的,他就猜到,九弟多半是和那个名叫紫苑的丫头看对了眼。
以九皇子平常的言行来看,很难让人想到他会对一个宫女生出这样的心思,尤其这宫女还是太子妃的陪嫁,地位颇有些特殊。
这两人也实在不像话,完全不顾及彼此的身份,以致闹出这些麻烦来。
“这两人竟已私定终身?”慕亦浔话语中明显带着不悦,“你是如何约束下人的?”
“是‘发乎情、止乎礼’那种,绝对没有任何苟且之事!”她连忙为紫苑辩解。
慕亦浔一语不发,又翻了页书。
见他似乎并不反对,叶雪柠接着道:“我以前就说过,我从小就把紫苑当亲妹妹看待,希望她能嫁得顺心遂意。也许在殿下看来,她只是个丫头,身份不高,不能当九弟的正配。”
“但我想着,做侍妾能指望的只有阿淇的情意。”说着,她有些怅然,“可皇家姻缘,名分才是最要紧的,所以我一直劝紫苑不用着急,等两年再看。”
“名分才是最要紧的,你倒替别人看得清楚。”他合上书本,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反而不懂事?明知道越早有子嗣对我们越有利,却始终推三阻四。”
虽说希望她心甘情愿,可如今多了和唐岚的婚约悬在头顶,他不可能再纵容她任性太久。
况且,就算不为后嗣打算,他这些时日也已经克制得十分辛苦。
从前竟不知,动情却不得亲近,居然会如此难捱……比如现下,他用了十二分定力,才勉强维持住坐怀不乱的假象。
殿下话里话外都在抱怨她不识大体,叶雪柠愈发紧张,全身都僵硬紧绷起来。
被圈在怀里的人对自己依然如此抗拒,慕亦浔心底的挫败气恼陡然升起。
好容易让心绪归于平静,他轻叹一声:“柠儿,我是在等你想明白,且已给足了你颜面和时间。”
顿了顿,慕亦浔凑近她耳边低语:“若你始终不肯领情,我也说不好哪天会失去耐心。”
这话简直是明明白白的警告。
说到底,愿意容忍她到什么时候,本来就是他说了算。
叶雪柠不愿细想,比起那些,她更想先解决紫苑的问题。
“殿下,我们先说紫苑和九弟的事。”她也知道这么逃避下去不是办法,可眼下实在不想接这个话茬。
“好,你接着说。”他压下那些凌乱不堪的念头,从她身上收回目光。
“那天殿下在御花园借着练剑的由头欺负九弟,紫苑实在看不下去,说即使当侍妾也心甘情愿!我只好答应她,会尽快帮她想办法。”她咬着嘴唇,“可是除了求你,我也没有办法可想。”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莫说是紫苑,连她自己都归太子殿下所有,想促成这件事,只能请他帮忙。
她仰头看着他:“殿下能不能做主把紫苑许给九弟?至于他们两人之后如何相处,阿淇有没有办法帮紫苑争个好身份,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不行。”慕亦浔毫不犹豫地回绝。
她虽然也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但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既然殿下没打算纳了紫苑,为什么又不同意她嫁给别人?”她不服气地问道。
“若紫苑嫁到普通人家,她声称与我无涉,只要别人肯信即可。”他把手里的书掷到案台上,“便算那人不信,也不敢挑理,更不敢张扬。”
“但九弟不同,坊间本就对他的事津津乐道,可知有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他?”
“太子妃的陪嫁去做他的侍妾,连我在内,所有涉事者都会被人议论,到时流言不知会有多难听。”
这说得倒也是实情。
可是……难道仅仅因为惧怕流言,就要拆散一对难分难舍的痴情儿女?
叶雪柠忙婉言劝道:“不过是些风言风语,传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其实紫苑也想到过这些,她身为女子都不怕,殿下就也担待些,好不好?”
言毕,她又忍不住腹诽:再说你的名声本来也没多好,最多不过是在灰泥墙上抹牛粪,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默默等了半晌,见他依然不置可否,她又说道:“殿下要是不肯放人,我们就只好另打主意了。”
另打主意?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似是好奇她还有什么主意。
只听她振振有词:“我们都已经和阿淇商量好了,要是你不肯放,他就趁着自己十八岁生辰那天,直接向父皇请旨要人!九弟说了,从小到大,无论和你争什么,最后父皇都会偏宠他,不怕你不给!”
即使习惯了常年隐藏情绪,慕亦浔依然难掩惊异。
竟然想来这么一出?
知道九弟做事荒唐,但不知他竟会如此荒唐!
当这是幼时争果子吃吗?
那混小子竟然打算在自己十八岁生辰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向父皇请旨,要太子妃的陪嫁给他当侍妾?
简直不敢想象那场面会有多窒息!
九弟是个被宠坏的傻子也就罢了,可柠儿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惊觉她竟然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