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叶雪柠忙上前搀住他,发觉他的衣裳早已被雨淋透,双手冷得如同冰块,又见他脸色差得像落了霜,不由得皱起眉。
殿下的情形显然很不好,但苏芹倒并不十分担心。
她早就听哥哥苏遇说过:太子殿下非但极少生病,即使偶尔受伤,好得也特别快,即使伤势不轻,别人要月余才能痊愈,殿下不过两天就好了。
叶雪柠并不清楚这段内情,担心道:“殿下别硬撑着,不行就歇一会儿再走。”
“回去再歇着不迟,”他回头看了栖凤门一眼,“在这里半刻都不想多留。”
大誉宫中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宫眷妃嫔等人只有每月朔日及望日需要来向皇后娘娘问安。
但皇后这两天却故意频频召人来闲聊,唐岚也住在这里,有事没事地在他身边晃来晃去,满脸幸灾乐祸。
皇帝也特意来过一回,皱眉问他:“真是因为太子妃撒泼打了唐岚,你还要继续偏袒,才代为受罚?”
慕亦浔知道多说无用,当即点头承认。
见太子认得爽快,皇帝又摇头道:“朕心里有数!归根到底还是因着你不肯纳唐岚为妃,所以你母后才变着花样为难!”
他低头看着太子,捋须长叹:“此事终究不知怎样才是个了局,且走着瞧吧!”
那就走着瞧。
数次接触下来,慕亦浔早已发现唐岚完全是在赌气。
若她心存爱慕,受到多番冷待之后,以她那种高傲跋扈的性子,早该对他放手了,却不料她现在憋着满腔“本姑娘偏要勉强”的执拗,反而变得更加难缠。
不过,这对慕亦浔也有好处,唐岚如果愿意嫁给别的皇子,他反而会迅速陷入被动。
唐家虽权倾朝野,真正的倚仗却只有一个唐吉大将军。
如今唐吉年已四十有余,唐岚又是独女,延续家族荣耀的唯一希望就是唐岚诞下皇嗣。
只要再拖两年,唐家必然会按捺不住。
但到那个时候,他们未必还能有现在这么大的优势。
如今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
慕亦浔暗想:离说服父皇颁旨让自己监国只有半步之遥,两年之后,无论是兵权,还是朝堂上的文臣势力,都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
届时唐家想再有动作,就只能谋反,以唐吉的秉性,他绝不会那么做。
哪怕再不甘心,眼下唐家也只能寻机会给他和太子妃找些麻烦罢了,多提防就是。
柠儿昨天见到唐岚时竟然还主动示好,看来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两人是朋友,却不知对方始终只把她视作眼中钉。
这段时间她明里暗里不知吃了唐岚多少亏,经过这次,以后总该明白唐岚是敌非友,要多加防范了。
思及至此,慕亦浔侧头看向叶雪柠。
见她苍白虚弱得像大病未愈似的,他忧心道:“想来那些书也不是你亲手抄的,怎么会累成这样?”
“怕殿下等久了,紫苑不敢多歇,我就陪着她,也没怎么休息。”她如实回答。
没怎么休息,只怕也没怎么吃东西,她果然在挂念我。
原来喜忧参半是这种感觉……他细细体会着这种新奇的感受,像凝结了十多年的冰原上初次有暖风拂过,新芽纷纷破土而出。
“其实殿下何必为我受这么大的委屈?”叶雪柠小声叹息,“还不如就依皇后娘娘说的,打我一顿戒尺,你总不至于真对我下重手,敷药养几天也就好了。”
他垂眸不语。
皇后如今远比她猜测的恶毒百倍,才故意点他动手。
所谓不得偏私,怎样才算不偏私?
若要认罚,只怕不把太子妃的手废掉一只,皇后根本不会罢休。
这话明着说出来,定然会吓到她。他决定按下不提,转而宽慰她道:“皇后想让我们在众人面前彼此难堪,我不愿被人看这种笑话。”
又道:“其实我早年间也常被皇后责罚,柠儿不必太过介怀。”
叶雪柠才不信这话。
从前慕亦浔尚且年少,被皇后借故责罚自然不打紧。
如今他年已及冠,又身为储君,当着大誉众多贵胄世家子弟和女眷们罚跪受责,肯定是头一回。
若换成别人,且不论是否能在风雨中撑得下来,经此一事也难免郁愤难平。
自己一时冲动,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他却丝毫都不责怪……她心间微微发酸,看向他的眼神不觉透出几缕忧思关切。
心神摇动不过一瞬,她就立刻警醒起来:不行!我不能被他牵动情绪!
太子殿下最近待她确实很好,比先时更温和体贴,时时处处都迁就照顾着她,说是宠溺也毫不为过。
但这份宠爱中满是筹谋算计。
仿佛她是一座风雨飘摇的城池,他本可以毫不费力地攻城掠地,却偏要围守在城外婉言劝降,等她主动归附投诚。
对此她看得非常清楚:慕亦浔已经不满足于得到她这个人,还想要她心甘情愿。
他在缓慢而有耐心地结网,收束,试图用那些细碎的恩宠,把她围困在一个柔韧的茧团里。
叶雪柠自是不服气,更不肯让他如意!
即使无法挣破这个用荆棘和金丝纠缠编织的牢笼,她也绝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
守心,是她最后一点点坚持。
两人各怀心事,刻意放慢脚步相伴走出内院。
苏遇早等在宫墙外,见太子殿下神色如常,才终于放下心来,他极少离开殿下身边这么久,难免会有些不安。
不及登上车舆,慕亦浔忽然看见时晴远远站在宫墙下。
“半个时辰之前,四皇子往瓴琦殿探望丽妃娘娘去了。”苏遇注意到太子殿下的视线,忙回禀道。
慕亦浔点点头。
车舆驰经时晴身边,慕亦浔不疾不徐地掀开垂帘,默默审视着他。
留意到太子的目光,时晴仰起头,那对黑琉璃珠似的眸子灼灼如焰,毫不客气地向上回望。
四周空气陡然凝固。
叶雪柠只觉整个人像被封进一块冰冷透明的琥珀里,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不等她细想究竟出了什么事,这种感觉又突然消失,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她惊慌地抱起双臂:“刚才……”
“没事。”慕亦浔放下帘幔,暗忖:这个时晴,比预想中还不容易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