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晏堂。

叶雪柠愁容满面地铺开纸，正打算抄写，紫苑忙道：“太子妃，这书还是我来抄吧。”

“我自己来写就好，总不能每次都辛苦你。”叶雪柠苦笑道。

紫苑叹了一口气，问道：“皇后娘娘见过太子妃的字吗？”

叶雪柠愣住：“没有吧……没有！那次千秋宴上，还是殿下帮我写的贺寿诗。”

“其实见过的。”紫苑摇头，“可还记得选妃名帖？当时圣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看过，那名帖上是我的字。”

叶雪柠：“……”

她是真的没有想起来这一节，差点又犯了大错。

“所以，这次也只能我来写。”紫苑笑着拿起笔，饱蘸靛青浓墨，“无论如何，先把这回混过去再说，以后太子妃行事更要格外谨慎些。”

“那我在旁边给你铺纸研墨。”叶雪柠满怀愧意帮紫苑把纸铺平，“也不用太着急，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反正我宁可让殿下多跪几个时辰，也不希望你再累病了。”

那样的硬玉石板，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再多跪几个时辰可不是闹着玩的，听太子妃这话，倒像丝毫不在乎殿下死活似的。

可太子若真出了意外，他身边的人又岂能善终！

紫苑无奈摇头：“太子殿下何等聪明，必然猜到是我代写，岂敢故意拖延？”

这话倒也是。

怔怔地看紫苑抄了好一会儿书之后，叶雪柠叹道：“其实殿下何必呢！若不是他多事，我不过被打几下手心，只要别打得太重，敷上药过几天也就好了，你也不必这么辛苦。”

紫苑默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抄好手头这遍，放在旁边之后，又喝了半盏茶，紫苑才继续抄写，边写边道：“我刚才算了算时间，最快也要明天午时才能抄好。”

“没关系，已经很快了！”叶雪柠忙宽慰她，“如果是我，恐怕还要多拖大半天才能写好。”

云起月隐，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

“秋风渐凉，”紫苑紧紧蹙起眉尖，“若这雨下得久了，怕是会受寒。”

叶雪柠连忙上前掩起窗，又从斗橱中找出一领薄绒氅衣给紫苑披上：“是啊！穿暖和些，再多喝些热茶，先歇一歇，千万别受了寒！”

紫苑无言以对。

这是一点儿都不担心还在栖凤门前罚跪的那位？

如今太子妃的脾性……实在是和在闺阁中时大不相同了。

紫苑暗忖：自己和太子妃从小一起长大，以前她最爱看那些“月老牵红线，才子会佳人”的话本故事，姐妹两人也常在私下闲聊，言语中充满对未来郎君的憧憬期待。

怎么如今嫁了人，反而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对情爱毫无知觉？

思索片刻后，紫苑又想到：这或许也不能怪她。

太子殿下与她们从前中意的那类翩翩佳公子着实相去甚远。

他不擅风月，言谈沉闷无趣，心情不好时更是冷硬得吓人。

嫁得这么不如意，哪里还有心情想那些？

从前一直以为自己会陪着姑娘出嫁，姐妹俩互相帮衬，一辈子都不分开。

早年间，姐妹两人还曾经没羞没臊地商量：无论叶雪柠嫁给谁，都会撺掇夫君把紫苑抬为平妻，不分大小。

说起来，太子妃以前喜欢的也是阿淇这种谦和清隽的……想到九皇子，紫苑心头如春风拂江。

她忽然生出个奇怪的念头：若当初叶雪柠嫁的是九皇子，此时三人又是什么情形？

这念头刚一闪过，紫苑就迅速把它从脑袋里赶走，不愿再想。

即使感情比亲姐妹还好，她也不希望阿淇身边还有别的女子。

但阿淇一定不会的！

他赌咒发誓自己这辈子只有她，绝对不可能再喜欢别人，紫苑相信他不会食言。

在遇到九皇子之前，紫苑并不觉得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问题，尤其对方还是地位尊崇的皇子，就更不该有白首不渝这些糊涂想法。

可阿淇却对她说，此生誓无二志，让她放心。

说来也奇，自打“放心”两个字从阿淇口中说出后，紫苑那颗漂浮不安的心就真如放在他温柔掌中一般，无处不熨帖安稳。

自从和九皇子情投意合，她才体会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觉得人生在世，得遇知音才算没有白活一场。

可太子妃和殿下……紫苑暗自叹息。

这段时日，紫苑眼见殿下渐渐对太子妃有情，言语行动间的体贴关照连旁人都一目了然，唯独叶雪柠依旧像块无知无觉的顽石，只在表面敷衍塞责。

长此以往，迟早会冷了殿下的心，到时她的日子只怕又要难过起来。

皇家姻缘毕竟与寻常夫妻不同，太子妃出身平常，若不能尽快诞下长子，以后在宫里更是难以立足。

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紫苑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慢，她通宵秉烛抄写，中间只略歇了半个时辰。

叶雪柠目不交睫在旁边陪着，时不时帮她捏肩倒茶，紫苑推脱不过，也只好由她去伺候。

好容易抄够四十九遍，两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只剩最后一遍了，太子妃快去让苏芹姐姐备车，抄好后立刻送去璇珑宫。”紫苑疲倦地搁下笔，“这回我就不跟着去了，实在撑不住。”

叶雪柠忙点头应下，一时安排好，又回来守着紫苑。

紫苑写着最后两段，轻声问道：“太子妃只担心我累着，却没提过殿下半句，是真的一点儿都没惦记着？”

“之所以要这么赶着抄好，就是因为他啊！还要怎么惦记？”叶雪柠疑惑道。

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紫苑慢慢抚平纸张，待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得轻叹一声，赶着把最后几行抄完。

很快写完最后一个字，比预想的还早了多半个时辰。

璇珑宫。

皇后没料到太子妃来得这么快，她让身边的宫女彩枝点检是否够数，又盯着叶雪柠瞧了半晌。

只见太子妃憔悴不堪，脸色比细雪纸还苍白，眼下乌青，显然熬了一整夜。

皇后心下得意，冷笑道：“行了，接太子回去吧。”

昨晚入夜后，澜京城就下起细雨，初秋寒气虽不算凛冽，但长久湿冷直浸入骨，并不比寒冬腊月好过多少。

栖凤门前铺着硬玉石板，跪半个时辰膝盖就如针刺般，何况还受了杖责，换做常人早已支撑不住，未料太子直跪了将近一天一夜，却连身形都未曾稍动。

见叶雪柠急急忙忙地赶来，慕亦浔边站起身，边轻笑道：“你来得倒快。”

苏芹连忙递上一领大氅，他接过去披在身上。

本以为照这样的情形，总要歇上许久才能走动，不想他只略站了站，就向前走去，只是步履缓慢。